“帝国政府命令,为保障公民生命财产安全,免遭法军毒手,现立即疏散洛林地区、亚历山德里亚边区、威尼西亚王国南部边境线所有居民区。各地方行政机构须在接令后七十二小时内完成辖区全部平民之转移工作,违者以战时法令论处。”
南锡市斯坦尼斯拉斯广场上,两只铁皮大喇叭架在市政厅门廊的立柱上,不停地循环播放着这段通告。声音传过广场,传过两侧的行道树,传进每一条巷子里。
广场中央那座镀金铁栏杆围起来的喷泉还在照常喷水,水花在九月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像是跟周围的兵荒马乱毫无关系。
一队队居民正被引导着沿大路向东撤离。宪兵站在路口指挥交通,马车和牛车混杂在一起,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人把能带走的东西都塞上了车,铜锅、被褥、一只关在笼子里不停扑腾的鸡。也有人两手空空,只带了一件外套就出了门。
事实上早在1891年春天,奥地利政府就开始发布通告,建议边境城市居民自行撤离。
那时候走的人还算从容,坐着火车,行李托运,舒舒服服地到了后方城市,政府甚至还安排了临时住所。
可是很多人不愿意走,觉得打不起来,觉得自己的铺子和田产丢不得,觉得拖一拖总会有转机。结果拖到了现在,边境地区的铁路全线征用做了军列,一列接一列的闷罐车装着士兵和弹药往西开,客运早就停了。现在还没走的人,只能坐牛车、马车,或者干脆靠两条腿。
南锡市警察局局长亨利·勒内先生这几天忙得几乎没合过眼。
他是法裔,在南锡土生土长,祖上三代都在这座城市生活。洛林划归奥地利之后,勒内家族没有选择迁往法国,而是留了下来,安安分分地做奥地利的臣民。勒内本人在市政系统里干了二十多年,从一个普通的巡警一路做到局长,跟这座城市里的每条街道、每家店铺都熟得不能再熟。
可正因为这样,疏散工作才格外让他头疼。
南锡城里的法裔居民占了大半,很多人根本不愿意走。他们的理由五花八门,有人说家里老人走不动,有人说生意上还有一笔货款没收回来,有人说自己在这住了一辈子凭什么要走,但归根到底其实就是一个心思,法国人打过来了,自己是法裔,到时候不就安全了吗?何必受这个罪。
这天下午,勒内又在广场东侧的街口被几十个居民围住了。他摘了警帽夹在腋下,嗓子已经哑了,还是在一遍一遍地跟大家解释。
“各位,听我说,这不是跟你们商量,这是帝国政府的命令。战争一旦打起来,南锡会变成前线,到时候炮弹不长眼睛,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勒内先生,你也是法国人,你说句良心话,法军打过来了,会炸自己人吗?”一个胖胖的面包铺老板扯着嗓子喊。
“咳咳,注意言辞,我们现在都是奥地利人,我们现在只是法裔居民而已。”
“就是,法国人又不是野蛮人。”旁边有人附和。
勒内又想再说什么,身后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一队穿着白色军装的奥地利宪兵沿街走了过来,大约十来个人,步枪挎在肩上,军靴踩在石板路上又重又齐。
为首的是一名宪兵少尉,看上去不到三十岁,肩章和领章都很新,脸刮得干干净净,下巴线条很硬。他走到人群边上,皱着眉头打量了一圈眼前的场面,然后侧过身,很客气地把勒内请到了一旁。
“局长先生,辛苦您了。接下来交给我。”
勒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少尉身后那排宪兵,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退到了一边。
少尉环顾了一下四周,看见路边堆着几只大木箱,大步走过去,一脚踩上去,站稳了,居高临下地扫视着面前这群不肯走的居民。人群安静了一些,几十双眼睛不安地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