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坡上的枪口不止一处,橡树林里、田埂后面、路边那道半塌的石墙,三个方向的火力交叉在这段五十步长的路面上。
第一枪响到最后一声枪响,一共不到十分钟。
司机格里戈罗夫则是从头到尾趴在方向盘底下的踏板上,脸贴着油腻的铁皮,两只手抱着头。他能感觉到子弹打进车身的震动,一下,又一下。有一发穿过车门,从他后脑勺上方一尺的地方过去了。
然后就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风刮过葵花杆子的声音,还有右后轮那个泥坑里,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咕嘟。
有人踩着泥走过来。不止一个人。皮靴,草鞋,还有赶脚人的软底鞋,脚步声乱七八糟。
司机格里戈罗夫慢慢从踏板底下爬出来,两条腿一软,跪在了泥地里。
三支枪管顶在他脸前面。
“我是保加利亚人!”他喊,声音劈了,“我是保加利亚人!我是佩尔尼克的!我父亲叫格里戈尔·维尔切夫!我只是开车的,我不是俄国人,别杀我,兄弟们,别杀我——”
举枪的人没说话。
一个矮壮的中年人踩着泥走过来,羊皮袄,腰上一条弹带,肩上挂着一支曼利夏。他没看司机格里戈罗夫,先绕到车后,蹲下去,把总督涅普柳耶夫的脸掰过来看了一眼。
“这些人都被打死了,沃伊沃达。”有人过来报告,“就是跑掉两匹马。”
游击队长多伊切夫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肩章割下来。”
有人上去动手。游击队长多伊切夫抬头看了看天色,从怀里摸出一支信号枪,朝着索菲亚的方向举起来。
一颗绿色的星升上阴云,很快就散了。
“走。”
四十几个人转身没入葵花地,动作快得像水渗进沙里。前后不到两分钟,路上就只剩下歪在泥坑里的汽车、十六具尸体,和跪在那儿的司机格里戈罗夫。
他还跪着,一时没敢起来。
远处的葵花杆子哗哗响。他慢慢地、慢慢地把手从头顶放下来,感觉到脸上有热的东西在流,他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哭。
他抓着车门站起来,扶着车身喘了两口气,开始想接下来怎么办。往回走要走一天,先得找个村子。他是保加利亚人,村子里不会为难他。他还想到,等到了普罗夫迪夫,得跟人说清楚,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个开车的——
葵花地里有响动。
一个人小跑着回来了。很年轻,十七八岁的样子,脸上还有冻疮,背着一支比他人还长的老步枪。他跑到司机格里戈罗夫面前站定,喘着气,仰起脸,笑眯眯地看着他。
“走狗。”
砰。
鲜血从司机额头上流出,缓缓倒下。
年轻人转身跑回葵花地里去了,跑得很快,怕跟丢了队伍。
....
索菲亚高等学校,二楼东侧教室,清晨五时四十分。
教室里挤了十九个人。桌椅全推到墙边,中间拼成一张长桌,摊着一张索菲亚城图,压角的是四块砖头。屋里不许点灯,只有一盏灯芯拧到最小的马灯,罩着报纸,光只够照亮地图。
没有人说话。窗户蒙了毯子,留了一条缝,一个学生义军趴在那儿,眼睛贴着缝往东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