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然后雷赛布忽然笑了一声,然后是爽朗的大笑。他笑得整个身体都在抖,花白的胡须跟着颤动。
“哈——哈哈哈哈。”
他笑了好一阵子才停下来,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好。好好好。”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释然。“伟大的弗朗茨·约瑟夫陛下既然需要老头子帮个忙,那是我的荣幸。”他站起身,伸出手。“说实话,小伙子,这两年我晚上一直睡不好觉。现在倒是轻松了。”
年轻人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陛下会记住您的配合,先生。”
“行了行了。”雷赛布摆了摆手,重新坐回石凳上,把空酒杯举起来晃了晃。“给老头子我再倒一杯。然后把细节跟我说说,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
1888年12月29日,维也纳,霍夫堡宫。
弗朗茨把大衣挂到门后的衣架上,顺手拍掉肩头残留的几粒雪粒。维也纳的冬天总是这样,不下大雪,但有一种细碎的、阴沉的湿冷,黏在衣服上怎么也抖不干净。
秘书长温布伦纳已经在办公室里等了至少半个小时。他站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显然已经凉透的咖啡,听到门响立刻转过身来。
“哦,陛下,假期愉快。”
“谢谢你,温布伦纳。确实很愉快。”弗朗茨从自己带的皮包里翻出一个包裹递过去,“礼物。瑞士带回来的,鹰堡旁边那个小镇的手工巧克力。”
温布伦纳双手接过,微微欠身。
弗朗茨绕到办公桌后坐下,随手翻了翻桌上堆积的文件。“瑞士人把鹰堡修缮得很漂亮,灰岩外墙全部重砌过,塔楼上加了观景平台,晴天能看见整个图恩湖。”他顿了顿,“他们说要送给我,我没同意。等后面找个合适的时机花钱买下来吧。”
“这是正确的,陛下。”
弗朗茨靠进椅背,活动了一下脖子。“说说正事吧。先说瑞士,哈默主席那边,你怎么看?”
贝尔纳·哈默,新任瑞士联邦委员会主席。邀请奥地利皇帝夫妇赴瑞士“私人度假”,哪怕不走国事访问的程序,在外交上也已经是相当明确的姿态了。
温布伦纳秘书长放下咖啡杯。“我认为哈默是在表态:瑞士没有倒向法国。但仅此而已。”
“嗯。我也这么看。”弗朗茨摆了摆手,“现在奥法关系日益紧张,我想他是想要确保我们两国不会破坏他们的中立地位,不过,瑞士虽然重要,但是也很易守难攻,当巴黎的军队翻过汝拉山脉的时候,我们的先头部队估计也已经从福拉尔贝格出发了。瑞士只要撑两天,战略态势就彻底不利于巴黎。我们也是这样,还是让瑞士安安心心的保持中立吧。”
他打了个响指。“下一个。”
温布伦纳从文件架上取出一份标着红色封签的档案袋,放到弗朗茨面前。
“英俄战争。总参谋部的最新评估。”
弗朗茨拆开封签,抽出文件扫了几眼,嘴角微微一挑。
“他们还在争论?”
“是的,陛下。总参谋部现在分两派。”温布伦纳的语气带了一丝无奈,“看好俄国的那帮人在强调军势这个概念。”
弗朗茨抬起眼。
“俄罗斯帝国连赢两次近东战争,那批老兵也还没退役,基层军官全是见过血的。”温布伦纳复述着部分参谋们的论点,“而英国人近年北美输了、英奥战争也输了,连续败绩之后士气低迷。连胜之师对上连败之师,结果会很不一样。”
“嗯。这个说法有道理。另一边呢?”
“另一边说质量上。英国陆军是志愿兵制,职业军人,训练水准冠绝欧洲。而且,”温布伦纳伸出一根手指,“识字率。英国士兵几乎人人识字,俄国征召兵里大部分都是文盲。现在新式武器迭代越来越快,步枪、机枪、野战炮的操作规程越来越复杂,文盲新兵可能要花数个月才能学会的东西,识字的英国兵两周就能上手。这也是战斗力。”
弗朗茨合上文件,轻轻放回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