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请容我从几个数字说起。”格莱斯顿首相的声音不高,“印度有两亿五千万臣民,近七倍于本土人口。这片领地最要紧的一点是——它自己养活自己。印度的行政、印度的驻军,从不需要本土国库补贴一个先令,全由当地的税赋支应。不仅如此,它每年还向伦敦上缴一千五百万英镑上下的各项费用:驻印军队的开销、铁路的担保利息、印度事务部的经费。这是净流入本土的进项。”
他停了一停。
“这还没算贸易。兰开夏织机上近半数的棉布销往印度,它是我们最大的买主。从苏伊士到亚丁,从锡兰到新加坡,我们在东方经营的每一座煤站、每一处商栈,追根究底,存在的理由都只有一个,守住通往印度的那条航路。印度陆军虽然水平很差,但是那可是二十余万随时可调的兵员,我们当初打赢北美战争靠的也是这些炮灰。”
“没有印度,大不列颠不过是一个体面的欧洲王国。有了印度,才成其为一个世界帝国。这块支柱一旦抽走,余下的一切,航线、煤站、军队、进项,都会跟着崩塌。”
“俄国人现在已经不满足于隔着中亚遥遥相望。他们的铁路修到了马雷,势力进入了阿富汗,如果让他们翻过兴都库什,出了开伯尔,就再没有一座山、一条河拦得住他们,一路平地,直到德里城下。”
“所以,摆在我们面前的,早已不是他们会不会南下的问题,而是我们还剩多少时间的问题。”
他顿了顿。
“正因如此,圣彼得堡开出的所谓‘平分阿富汗’,不是妥协,是他们下一步动手之前的歇脚。今天分我们半个,让我们松口气。明天缓过力来,连这半个也要拿走。到后天,他们就站在开伯尔山口上,向我们讨要印度本身。”
“君士坦丁堡的教训还不算远,陛下。当年海峡一丢,黑海已经成了俄国人的内湖。阿富汗要是也这么一寸一寸割下去,它就是下一个君士坦丁堡。这一次我们不能后撤。”
维多利亚女王听完,只问了一句:“有必胜的把握吗?”
“陛下,我们永远不可能输。”格莱斯顿首相答得毫不迟疑。
维多利亚女王看着他。这话底下的意思,她听懂了,最坏,也不过是一场平局。
她抬了抬手,让他继续。
格莱斯顿首相走到厅角。那里立着一只黄铜支架的地球仪,比人腰略高。他伸出食指轻轻一推,转到俄罗斯那一面,指尖贴着那片辽阔到荒谬的疆界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