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没点着的烟卷从嘴里拿下来,慢慢转向那个老牧羊人。
“地面渗出的……黑色的……可以燃烧的?”
“是的。”侯赛因确认道,“哦,对了,先生。他说要钱。他要十英镑。”
“十英镑?”
杰克斯几乎笑出声来。
十英镑。在维也纳可能连一套体面的西装都买不到,在这里却是一个牧羊人一年都赚不到的巨款。这些人显然没见过什么钱,也难怪,这穷乡僻壤的,一辈子能攒几个英镑大概已经是他们想象力的极限了。
“给他。”杰克斯说,连犹豫都没有,“现在就给他。然后让他带我去。”
侯赛因翻译了这句话。老牧羊人的眼睛亮了起来,咧开缺了几颗牙的嘴笑了。他连连点头,然后用手指向东南方向的一片低矮丘陵——离营地大约四五公里远的地方。
杰克斯没有等到第二天。他立刻叫上弗里茨和两个助手,带上马灯和工具包,跟着老人就走了。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荒漠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银灰色。他们跟着老人在碎石地上走了将近四十分钟,绕过几道浅浅的冲沟,翻过一道不高的石脊。
然后老人停了下来,指着前方地面上的一片凹陷。
杰克斯举起马灯走过去。
他先是闻到了味道。
那种刺鼻的、辛辣的、带着硫化氢气息的味道——在加利西亚油田干过六年的人,闭着眼都能认出这个味道。他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马灯的光照亮了那片凹陷。那是一个不大的坑洼,大约两三米见方,底部积着一层黑褐色的粘稠液体。液体表面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彩虹色光泽,边缘已经凝结成半固态的沥青状物质。
在凹坑的一侧,有一道细细的缝隙,黑色的液体正极其缓慢地从石缝中渗出来——也许每天只有几滴,但日积月累,就形成了这么一小洼。
地表油苗。
天然的、活跃的、正在渗出的地表油苗。
杰克斯的双手开始发抖。他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那黑褐色的液体,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他把手指放到舌尖上轻轻舔了一下。
又苦又辣,带着石油特有的那种刺激性味道。
他瞪大了眼睛。
这不是沥青残留,不是千万年前遗留的死油。
这是活的,它有流动性、有挥发成分,这是从地层深处正在运移上来的原油。这意味着底下一定有一个活跃的油藏,而且埋深不会太大,否则轻质组分在漫长的运移过程中早就散失殆尽了。
“上帝啊。”他站起来,声音发颤,“上帝啊——弗里茨!弗里茨你过来!你看看这个!你看看!”
弗里茨冲过来,蹲下去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杰克斯,两个人的眼睛在月光下都亮得吓人。
“这是——”
“油苗!活油苗!”杰克斯几乎是在喊了,“下面有油!一定有!而且不会太深——我估计五百米以内就能打到!”
他猛地转向那个老牧羊人,一把抓住老人的肩膀,激动得在原地蹦了两下。老人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告诉他!”杰克斯冲侯赛因吼道,“告诉他他是个天才!不——告诉他我再给他十英镑!二十英镑!随便他要多少!”
侯赛因还没来得及翻译,杰克斯已经转身就往回跑了。他要回营地,他要连夜把钻机拆了搬到这里来。一分钟都不能等。
三天后,钻机在油苗附近两百米处架好了。然后杰克斯选了一个他判断最可能是构造高点的位置。
开钻。
一百英尺——砂岩,有微量油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