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您清楚地知道,拉赫曼汗已经死了。俄国和英国对阿富汗虎视眈眈,喀布尔现在乱成了一团。哈扎拉人在闹,吉尔扎伊人的几个大部落都起了叛乱。”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引诱的意味,“现在——正是您的机会。”
他转身指了指正端着咖啡杯的利勒中校:“法国愿意资助您返回坎大哈。在那里,您将升起埃米尔的旗帜,重新集结您的部众,直到回到喀布尔。“
阿尤布汗没有立刻表态。他盯着那个据说是法国人的中校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波斯语缓缓说道:
“我做梦都想夺回属于我的王位。但我也清楚地知道,法国的势力不在这里,法国能运来的物资是有限的。而英国人和俄国人,近在咫尺,他们能派出军队。”
翻译把话转成了法语。利勒中校放下咖啡杯,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回答:
“阿尤布汗先生,如果您愿意在波斯这个犄角旮旯的地方孤独终老,舍弃那些追随了您多年的人,那么我们巴黎政府也会尊重您的选择。”他耸了耸肩,“正如您所说,阿富汗夹在英俄之间。我们法国可以给你们钱和武器,却不能实际派兵。这完全取决于您自己的决定。”
阿尤布汗没有被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激怒。他问道:“贵国能给什么?”
“三万支步枪。便于在山区活动的两磅炮和四磅炮,共三十门。以及相应的弹药和炸药。”利勒中校竖起手指,“只能这么多。”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阿尤布汗皱起了眉。
三万支步枪听起来不少,但要应对英国人或俄国人的正规军,恐怕有点少。更关键的是——后续呢?
奥马尔·哈桑看出了他的顾虑,适时地补了一句:“殿下,这些武器足够您平定所有不服从您的部落了。即便面对英国人或俄国人,也有一战之力。当然——”他犹豫了一下,“波斯毕竟也是英俄的势力范围。这次大规模运输之后,后续恐怕不会再有同等规模的援助了。”
阿尤布汗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奥马尔·哈桑又道:“法国人跟您有共同的敌人——英国。他们知道您是反英的。法国支持您在稳固之后联络俄国人,寻求北方的支持。不过……”他放低了声音,“俄国人很可能会在领土上索取东西。这就需要您自己判断了。”
话说得很明白了。这笔交易就是一锤子买卖。法国人把武器和钱塞到他手里,然后就抽身走人。
至于他能不能打下坎大哈、能不能对抗英国人、将来要不要去抱俄国人的大腿,那都是他自己的事。
换句话说:他被当成了一颗炮仗。点燃之后就跟他们无关了。
阿尤布汗站起来走到地图前,背对着房间里的其他人。
他当然知道自己是棋子。可是,这些年在波斯边境的荒山里,他不也是在等着被人当棋子用吗?区别无非是:有人来下这步棋,总好过永远搁在棋盒里。
三万支步枪。二十门炮。加上他手里现有的三千四百名训练有素的士兵,这些人跟了他好几年,个个都是死忠。有了这些装备,回坎大哈绰绰有余。坎大哈的杜兰尼部落还记得他,记得他是伟大的英雄,记得他父亲。他只要带着兵出现在城下,城里的人就会开门。
但然后呢?
英国人不会坐视不管。坎大哈紧挨着英属俾路支斯坦,从奎达翻山过来只有几天路程。一个反英的埃米尔盘踞坎大哈,等于在英印边境插了一根刺——英国人一定会来拔。到那时候,三万支步枪对上英印军的正规师……
他需要俄国人。法国人说得没错,最终他必须跟俄国人谈。但俄国人的胃口——赫拉特?阿富汗北部的领土?他拿什么来讨价还价?
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赢。他只需要活得够久、闹得够大,让英国人被迫增兵,让局面升级到英俄不得不摊牌的程度。到那时候,不管俄国人出于什么目的,都必须介入。
到那时候,他就不再是一颗弃子,而是一个无法忽视的筹码。
阿尤布汗转过身来,看着利勒中校。
“告诉巴黎,”他说,“我接受。我注定会回到属于我的王座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