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资呢!”一个嗓门粗的工人挤到前头,“上个月工资还没发,整整一个月!”
“还有我的!”
“我家孩子等着这钱看病!”
特里斯特低下头:“我也没拿到。”
这话像盆冷水浇下来,人们骂骂咧咧,却是不把矛头对准经理了。
人们慢慢散开,却谁也没急着出厂门。三三两两站在院子里,有人蹲下来抽烟,有人就那么愣着。一个老工人喃喃地说,我进这厂那年才十七岁。没人接话。
最难的不是丢了活,是想着回家怎么开口。在这一带,男人是一家的顶梁柱。回去怎么跟婆娘讲,怎么跟眼巴巴等着的孩子讲。有个叫皮尔的中年人在门口站了足有一个钟头没挪步,他实在想不出拿什么脸回去面对刚怀上第二胎的妻子。
到了傍晚,炉子最终停了。
高炉不是说停就能停的。按规矩,要彻底停一座炉子,得提前好些天慢慢准备,一点点减料,把炉膛里的料烧空,一边烧一边把铁水和炉渣尽数放出来,连炉缸底下那点残铁都得放干净。
这叫降料停炉,又费工又费料,还得人手齐整,是桩大事。
可这一回什么规矩都讲不成了。
该张罗停炉的人也散了,莫尔跑了,工人走了,连守在炉前的老师傅都让家里人喊回去了。炉子里还存着大半膛没放出的铁水,就这么被撂下,没人再添焦炭,也没人再鼓风。
工人们都晓得这意味着什么。
炉子这样冷下来,炉缸里那大半膛铁水来不及放,就会在里头凝住,结成一坨谁也撬不动的废铁,把炉缸炉壁连成死结。这炉子算是彻底毁了,再想用只能整个扒倒重砌,那是笔天文数字的钱,如今的圣埃蒂安一个子儿也拿不出。
现在,火马上灭了,厂子也就钉进了棺材。
那座轰鸣了不知多少年的高炉,热气一寸寸退下去,火光从橘红转成暗红,又转成铁灰,炉膛里的铁水慢慢凝固、收缩、僵死。厂房里头一回这么静,静得能听见外头风穿过空车间的呜呜声。
到这会儿,谁都信了。圣埃蒂安钢铁公司,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