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破仑四世的脸彻底沉了下去。他抬手扶住额头,半晌,才从指缝间问出一句。
“财政部……有办法吗?”
“我们出台了一个方案。”
皇帝抬起眼。
“陛下,先让法兰西银行看打算借钱给那些快要撑不住的经纪人——头一笔,大约一亿四千万法郎。”
司法大臣皮纳尔皱起眉:“借钱给他们?那跟拿钱去填联合总银行那个无底洞,有什么分别?那帮投机的人,不也是自作自受?”
维特里转过身,“皮纳尔先生,给经纪人和联合总银行是不一样的。经纪人拿到这笔现钱,就可以先把客户违约捅出来的窟窿垫上,把这个月的交割结清,不至于当场倒闭。等市场缓过这口气,烂账一点点处理完了,他们再把钱连本带利还给法兰西银行。”
他顿了顿,换了个皇帝和满座大臣都听得进去的说法。
“陛下,您可以这么想:这些经纪人,就像一群资金周转一时断了、但本身并不是骗子的中间商。法兰西银行借他们一笔应急钱,扶他们熬过最凶险的这几天,让整个交易的系统别彻底卡死。
这跟去救联合总银行,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两件事。联合总银行在财政部看来,他是个资不抵债的骗局,救它是往火坑里扔钱;救经纪人,是救那些被骗局连累、可本身还健康的人,目的是保住整个市场还能转。”
“现在市场上人人都慌着把钱往外抽的时候,总得有一个谁都信得过的大主顾站出来,反着来,往里头注钱、稳住人心。这件事,只能靠财政部和法兰西银行了。”
拿破仑四世的眉头总算松开了一线。
“陛下,一亿四千万,只是初期,我预计至少得备出五亿法郎的贷款,才能保住其中一部分人,不至于全军覆没。”
“五亿?”司法大臣皮纳尔脸色都变了,声音陡然拔高,“维特里先生,我们的财政预算里,根本拿不出五亿这么大的窟窿来兜底!”
“是的,陛下。”财政大臣维特里没有看皮纳尔,只看着皇帝,“所以,这笔钱要凑出来,我们只能先停掉一部分别的开销。”
这话一出口,长桌另一头的两位大臣,几乎是同时僵了一下。
海军及殖民地大臣拉隆西耶尔-勒努里中将,和陆军大臣安托万·尚齐元帅,隔着满桌的人对视了一眼。哎,削减预算只怕要先砍到军费头上。
陆军大臣尚齐元帅当机立断,抢先开了口:“陛下,眼下西班牙边境局势不稳,陆军必须在比利牛斯一线维持重兵。何况安南那边还在打仗。陆军这边无法削减。”
话音刚落,海军大臣拉隆西耶尔也跟着开口。
“陛下,海军的难处也是一样。我们新造的几艘铁甲舰,眼下全在船台上钉着呢。已经开工的,一旦中途停下,前头砸进去的钱就全打了水漂,这绝对停不得。”他略一停顿,像是忍痛割肉,“至多……至多把几艘还停在图纸上、八字没一撇的计划舰撤掉。海军这边,顶多能省出一千万法郎。”
拿破仑四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哎。”他长叹一声,“那这钱,究竟去哪儿筹?”
维特里早已备好了那份最不讨喜的单子。
“陛下,除了砍掉部分军费之外。第一,我们需要暂停在阿尔及利亚的一切新建工程,连带移民补贴一并停掉,移民补贴暂时停发一年。第二,国内所有基础设施的翻修,除了巴黎城内的,其余各省一律暂缓。”
他翻过一页,继续往下念。
“第三,塞纳河与卢瓦尔河的几项疏浚工程,延期。第四,各省去年答应下来的新建学校、医院,今年的拨款全部冻结。第五,马赛新港的扩建,停工。第六,给俄国的那笔贷款,先停掉一部分。”
拿破仑四世一直没出声,任由维特里把这张单子念完。
这太难抉择了,要知道砍掉这些工程,也是砍掉了许多就业,可是不救,法国毕竟是金融大国,估计遭受的冲击更大。
“给俄国的贷款,”拿破仑四世思索片刻,“暂时不停吧。放到最后。”
维特里一愣:“陛下,这期贷款有八千万法郎之多啊。”
“我知道数目不小。”拿破仑四世打断他,“可俄国人。诸位,现在欧洲大陆上虽然我们俄法奥是同盟,但是奥地利毕竟跟我们算是世仇。俄国现在扩张的方向被奥地利在西方堵死,俄国会是将来牵制奥地利的好牌,我们最好不要断绝这笔贷款。”
“陛下……这、这样一来,缺口就更大了……”维特里还想再争一句。
可就在这时,坐在他斜对面的首相鲁埃,几不可察地朝他递来一个眼神。
维特里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沉默了片刻,终于低下头。
“哎,好吧。我明白了,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