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所有银行门口都排起了长队,人人都抢着把自己的钱取出来,生怕晚一步就化成泡影。
银行为了应付挤兑,只能贱卖手里的产业,收回放出去的贷款。这么一来,恐慌又顺着这条线,传给了更多的工厂、更多的商号、更多的小本经营的人家。”
他放下报告,声音几乎低到听不见。
“陛下,据巴黎警察总监今天报上来的数目,光是昨天一天,投塞纳河自尽的,就有好几百人。”
拿破仑四世抬起一只手,扶住额头,半晌没有说话。
会议厅里,连呼吸声都不敢放重。
良久,皇帝才缓缓抬起头,声音里压着一股几乎要喷出来的火。
“这么大的事。”他一字一句地说,“从联合总银行第一天出问题,到今天演变成这副局面,中间过了将近一个月。我想问问诸位,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提前把这件事报到我这里来?”
满座无言。
“很严重。邦图就算自己想瞒,他眼看撑不住的时候,为什么不向财政部求救?哪怕求一次也好。”他的目光转向首相,“鲁埃,你说。”
首相欧仁·鲁埃站起身,脸色比维特里好不到哪里去。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该怎么把这件事说出口。
“陛下。”他终于开口,“根据已经在都灵落网的总经理朱尔·费代尔的口供……他们求救过。而且不止一次。”
拿破仑四世猛地抬眼。
“费代尔说,二月初事情刚开始不对劲的时候,邦图就亲自去了法兰西银行,想借一笔款子顶过月末的交割。法兰西银行派人言辞拒绝了。他们又转头去找财政部,想让政府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想让消息递到陛下您这里来。”
鲁埃顿了顿,“可是陛下,财政部这边,从头到尾,根本没有收到过任何这样的求救。”
会议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拿破仑四世慢慢坐直了身子。他盯着首相,一字一顿地问:
“你的意思是说……有人,把它拦下来了?”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脊背发凉。这已经不是一桩单纯的金融弊案了。一家银行倒闭,可以说是邦图咎由自取。可若是有人在中间故意截断了求救的奏报,眼睁睁看着事态一步步滚成今天这场吞掉数百条人命、几乎要把整个帝国财政拖垮的浩劫,那这背后图谋的,就是另一回事了。
鲁埃低下头,声音艰涩。
“恐怕……是这样,陛下。”
砰。
拿破仑四世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查。”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给我查。这群混蛋——我要知道这件事的全部,一个细节都不许漏。”
内政大臣亨利·谢夫罗连忙起身欠了欠身:“遵命,陛下。我这就着手。”
皇帝喘了口气,胸口还在起伏。他闭了闭眼,似乎在强迫自己从那股怒火里抽身,因为眼下还有比追责更要紧的事。他重新睁开眼,转向财政大臣维特里,声音放低了些,却更沉。
“维特里。我问你,倘若我们什么都不做,任由这件事这么烂下去,最坏会烂成什么样?”
财政大臣维特里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掂量该不该把心里最坏的那幅图景摆到台面上。最后他还是开口了。
“陛下,眼下,就已经有大批经纪人破产了。我们每拖延一天,倒下的人就更多一批。经纪人一倒,就把跟他们做生意的、本来好端端的商号一起拖下水。挤兑会从巴黎蔓延到外省,正常的银行也会被吓破胆的储户活活挤垮。
再往后,银行收不回贷款,就只能掐断对工厂的放款。工厂没了周转的钱,就得停工、裁人。失业的工人涌上街头……陛下,到那一步,就不是塞纳河里几百具尸首的事了,而是巴黎街垒上的事了。”
会议厅里一片死寂。“街垒”这两个字,在场没有一个人敢轻视。
这个帝国的根子,本就是从街垒上重新长出来的。
虽然自从奥斯曼男爵把巴黎那些逼仄的旧街巷一道道拆开、改成今天这些笔直宽阔的大道之后,当年那种几块石板、一架翻倒的马车就能堵死整条街的街垒,已经很难再起到从前的作用了。
可在场没有一个人会因此就掉以轻心,巴黎一旦真的暴动起来,那对这个帝国就是一记足以伤筋动骨的重创。这一点,谁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