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1年10月22日,希腊,雅典。
这一日,整座城市仿佛都从沉睡中苏醒了过来。
议会选举的日子里,无论你是城郊的农夫还是码头的搬运工,是世代经商的店主还是目不识丁的佃户,几乎每一个成年的希腊男性公民,都会放下手中的活计,揣着一颗激动而郑重的心,涌向城里的各处广场。
这是希腊人引以为傲的传统。
早在1864年,新宪法便确立了几乎普遍的成年男性选举权,不论财产,不论出身,不论你是否识得几个字母,只要你是个堂堂正正的希腊男人,你便拥有那神圣的一票。
宪法广场的一隅,搭起了一座简陋的高台。台上,一个身形挺拔、留着浓密髭须的中年男子,正手持一具铜皮的扩音喇叭,声嘶力竭地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高声疾呼。此人便是近来声名鹊起的政坛新星——特奥佐罗斯·迪利扬尼斯。
“先生们!同胞们!”他的声音透过喇叭,在广场上空回荡,“请不要忘记我们希腊的辉煌!我们是希腊人!我们的血管里,流淌着伯里克利、流淌着列奥尼达、流淌着亚历山大大帝的血液!我们的祖先,曾在马拉松、在萨拉米斯,以寡敌众,捍卫了整个文明世界的自由!”
他猛地挥舞起手臂,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可如今呢?如今我们的同胞,还有千千万万散落在色雷斯、在小亚细亚、在那本该属于我们的故土之上,却仍在异族的铁蹄下呻吟!希腊,绝不能甘于这区区一隅之地!这不是我们的命运,这是我们的耻辱!”
台下的人群随着他的每一句呐喊而沸腾,一阵阵叫好声此起彼伏。
人群之中,夹杂着两个结伴进城的农民。年长些的唤作扬尼斯,黝黑的脸上刻满了风霜的沟壑;年轻些的叫科斯塔斯,还带着几分庄稼汉的憨实。两人本是来城里卖些自家收的橄榄和山羊奶酪,顺道便挤进了这听演讲的人堆里。
科斯塔斯听得云里雾里,凑到扬尼斯耳边嘀咕:“扬尼斯叔,这位先生说的什么列奥尼达、亚历山大,我一个也没听懂。这些跟咱们交不上租子,有什么干系?”
扬尼斯也皱着眉,正要答话,只见演讲进入了提问的环节。台下一个穿着粗布短褂、明显也是乡下来的汉子,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迪利扬尼斯先生!您说的那些古人,我们都敬重!可眼下,我们农民的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粮价一年比一年低,租子和税赋却一年比一年重!您当真有法子吗?”
迪利扬尼斯闻言,非但不恼,反而露出了一丝早有准备的笑意。他俯下身,声音里满是悲天悯人的恳切:
“是的,我亲爱的同胞!这正是我今日要说的!你们可曾想过,为什么我们的工人、我们的农民,还有这城里城外千千万万的人,日子都过得如此艰难?”
他停顿了一瞬,目光如炬地扫过全场:“第一,是因为我们希腊的国土,实在太狭小了!我们脚下的土地贫瘠多石,养活不了这许多的人口!那肥沃的色萨利平原,前些年虽靠着奥地利人的'恩赐'回到了我们手中,可那本就是我们的!我们要的,是更多本就属于希腊人的土地!”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附和的喧哗。
“可这还不是最要紧的!”迪利扬尼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上了一种愤怒的腔调,“最要紧的,是我们这位首相阁下——亚历山德罗斯·库蒙杜罗斯先生!他太亲英了!他跪着向英国人借钱,又转过身来,跟那些英国商人签下了一纸又一纸的协议,把我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产出的农货,以低得可笑的价钱,贱卖给英国人!同胞们,这才是你们口袋空空、食不果腹的真正根由啊!”
那提问的汉子追问道:“那您要是上了台,当真能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