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皇亚历山大二世在俄罗斯民族的心目中,形象始终是无比高大的。
单单“君士坦丁堡的收复者”这一桩功业,便足以将他捧上神坛了。
千百年来,东正教徒们魂牵梦萦的“沙皇格勒”,那座供奉着圣索菲亚的“第二罗马”,终于在他的手中重归基督的怀抱。
这是连伊凡雷帝、连彼得大帝都未曾做到的事。
在无数俄罗斯人的心里,他早已不只是一位君主,而是上帝派遣到人间的使者,是这个庞大帝国慈爱而威严的父亲。
于是,当他遇刺身亡的噩耗传遍帝国的每一个角落时,那悲伤与愤怒,便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席卷了从波罗的海到黑海的每一寸土地。
黑海之滨的敖德萨,这座帝国南方最繁华的港口城市,也沉浸在一片肃穆的哀恸之中。
城中央的广场上,黑压压地挤满了前来悼念的人群。教堂的钟声沉重而缓慢地敲响着,一声又一声,像是在为整个民族的心脏奏着挽歌。
临时搭起的高台上,蒙着黑布,摆着沙皇的画像,画像两侧的烛火在初秋的寒风里摇曳。
敖德萨市长罗曼站在台上,这位平日里精明圆滑的官僚,此刻也红着眼眶,声音哽咽:
“我们今天聚集在这里,悼念我们伟大的、慈爱的父亲——亚历山大·尼古拉耶维奇陛下!他解放了千百万被束缚的农奴,他让俄罗斯的雄鹰重新翱翔在博斯普鲁斯海峡的上空!他收复了圣索菲亚,让基督的十字架重新立在了沙皇格勒的穹顶之上!这样一位君主,这样一位圣徒般的父亲,竟然倒在了卑鄙小人的炸弹之下!”
台下,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啜泣。
几个裹着黑色头巾的老妇人虔诚地跪在冰冷的地上,枯瘦的手中紧紧攥着十字架,嘴里念念有词地祷告着,浑浊的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男人们则一个个摘下了头上的帽子,低垂着头,神情肃穆而悲愤。
罗曼讲完了最后一句悼词,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正准备在随从的簇拥下离开高台。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人猛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直直地冲向了台前。
罗曼措手不及,被狠狠地推搡了一下,踉跄了半步。他惊讶地回过头,看清了来人的脸——他认得这个年轻人。
“伊戈尔?你干什么?”罗曼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长辈的责备,“你父亲不在家,你就这么没规矩、没礼貌了?”
“抱歉,叔叔。”那个叫伊戈尔的年轻人,一身贵族子弟的体面打扮,此刻却双眼通红,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须告诉大家!”
话音未落,他竟一把撑住桌沿,整个人翻身登上了那张摆着沙皇画像的高台,挥舞着手中一张皱巴巴的报纸,声嘶力竭地朝着台下的人群大喊:
“同胞们!兄弟们!你们知道吗?刺杀我们伟大沙皇的凶手里面——有一半!你们知道是什么人吗?是犹太人!是波兰人!”
“上帝啊……”罗曼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他几乎是瞬间就意识到了这个年轻人想要做什么。他猛地转过身,压低声音却又急切万分地对自己的手下吼道:“快!快快快!把他给我拉下来!别让他再说了!”
可是已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