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听了一下。
「是。我留着他。」
他把听筒挂回去,动作和刚才放笔的时候一样不慌不忙。
然后他擡起头,看着普利奇。
「请您稍候,先生。
,,他顺手把柜台上那些文件往自己这边拢了拢,但没有动普利奇的公民证件,那张证件还摆在柜台边上,双头鹰朝上。
「马上有人下来。」
普利奇点了点头。他想说点什么,又想不出该说什么。他退后了半步,站在柜台前面,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交叉着搁在身前,像个候见的下人。
大厅里又静了下来。
靠墙那两个人,一个还在看报,一个还在拿铅笔点帐册。没人看他。可是普利奇总觉得那两个人的耳朵,此刻都是朝他这边的。
他听见了头顶上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是好几个人的皮靴,同时踩在上一层的木地板上,又同时下了楼梯。楼梯在大厅右手边的拐角里,拐角一转,人就出来了。
三个人。
走在最前头的那个,个子不高,肩膀很窄,可是那身军服一出来,整个大厅的光线都像被吸过去了一截。
纯白色的军常服,立领,袖口上两道银线,左胸前没有勋章,只有一枚小小的银质帝国双头鹰别针。腰上是黑色的武装带,带子上挂着一把军官用的轻佩剑,剑鞘也是黑的。
肩章上的条杠普利奇这次看不懂,但是中士原本坐着的身子,在对方出现在楼梯口的那一瞬间,几乎是一下子就站起来了,立正,右手五指并拢贴在帽檐上。
跟在后头的两个,穿得稍微朴素一点,但也是白色的常服,只不过没有佩剑,腰上的那个黑皮套子里装的是什么,谁都看得出来。
普利奇这辈子没亲眼见过这身军服。但他听过。
萨格勒布咖啡馆里,那些从维也纳回来的人,喝到第三杯的时候会压低嗓子说:白色的鬣狗。平时在环城大道那栋楼里头不出来。出来,就是有人要不见了。
走在最前头的那位军官走到柜台前,朝中士微微颔首,中士把那摞证据和那张公民证件一并推过去。军官没有去翻,他只是把右手轻轻按在那摞东西上面,就这么按了一下,算是收下了。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普利奇。
他的脸比普利奇预想的要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下巴修得干干净净。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眼皮有点薄。
他微微一笑。
不是那种讽刺的笑,也不是那种威胁的笑。就是一种很有教养的、军官学校里教出来的那种礼貌的笑。
「先生,请跟我来。」
普利奇听见自己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又咽了一口唾沫。
这是一条不归路。
他点了点头。
「好的,长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