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奇会撑住的。」威廉一世的语气里有一种固执的信任。
「毛奇不是神。」俾斯麦直截了当地说。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壁炉里的木柴烧得噼啪响,一小块火星蹦到了地毯边上,也没人去踩。
威廉一世走到桌边,右手按在佩刀的刀柄上,握紧,又松开。他盯着桌上那张地图看了很久,那上面的蓝色标记越来越少了,每过一天就少一点。
「陛下。您需要——」俾斯麦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了。为了国家?说过了,没用。为了军队?说过了,也没用。为了人民?八十一岁的老普鲁士国王眼里「人民」和「霍亨索伦的荣耀」之间的优先级是很明确的。
最后俾斯麦选了一个他一直没舍得用的理由。
「您需要为王储殿下考虑。他已经被俘虏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威廉一世的手又握上了刀柄,这一次握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好一阵子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腓特烈不会给霍亨索伦家族丢脸的。」
「我当然相信王储殿下的品格,」俾斯麦赶紧接上,「但是陛下,品格解决不了铁栏杆的问题。王储在他们手里一天,我们就被捏着一天。这一点维也纳比我们清楚。」
威廉一世没有回答这句话。
他松开刀柄,大步走到俾斯麦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老国王的眼睛里还是那股犟劲,但是仔细看的话,里面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一不是动摇,更像是一种疲惫。
「首相。」威廉一世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伦敦不会愿意看到维也纳这样壮大的。会有办法的。」
这话他已经说过好几遍了。俾斯麦觉得他与其说是在说服自己,不如说是在念一句咒语。
「办法————」俾斯麦皱着眉头。办法在哪呢?
算了,事后诸葛亮没有意义。
俾斯麦脑子里其实已经在想更远的事了。假设—一只是假设——最后真签了一份差不多的条约,那普鲁士接下来该怎么走?答案只有一个字:忍。埋头搞经济,休养生息,二十年不出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道理反过来也成立—现在出风头的是奥地利。弗朗茨打进了柏林,灭了北德意志联邦的威风,现在全欧洲都在看着他。俄国人不会放心的,法国人不会放心的,英国人更不会放心的。用不了多久,围堵的矛头就会转向维也纳。
到那时候,普鲁士的机会就来了。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眼前这位八十一岁的老国王肯点头。
威廉一世已经转过身,正朝着门口走去。他走路的步子还是很大,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响。俾斯麦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没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