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相阁下,我必须说出我的担忧。」他擡起头,自光直直地对上迪斯雷利伯爵的眼睛,「这真的不是为了打死一只老虎,结果把另一只老虎养得比先前那只更大更凶吗?我们花了几十年围堵俄国,现在一朝之间全部放弃,亲手把君士坦丁堡和半个巴尔干送给沙皇万一将来俄国的威胁比奥地利更甚,怎么办?」
这个问题很尖锐,也很实在。会议室里的气氛一时间凝重到了极点。
迪斯雷利伯爵没有马上回答。他望着壁炉里的火苗跳动了好一阵子,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历经世事之后才有的笃定。
「俄国的改革还没有成功。农奴制虽然废了,但后续的问题一大堆—土地问题没解决,工业化刚起步,财政捉襟见肘,国内的革命党人到处搞暗杀。这样一个国家,我们有的是手段从中作梗。只要俄国内部不稳定,他拿了再多的地盘也消化不了。」
他停了一下,语气一转,变得更加凝重。
「但奥地利不一样。弗朗茨·约瑟夫手下的那个帝国,行政效率远高于俄国,工业基础扎实,军队训练有素,而且他们打赢了普鲁士之后士气正盛,他们的殖民地现在竟然比法国人都多。如果让奥地利再拿到莱茵兰的煤矿,那就不是一只老虎的问题了一那是一头正在迅速长大的巨兽,而且它长大的速度,会比我们预想的快得多。」
迪斯雷利伯爵直视索尔兹伯里侯爵的眼睛。
「两害相权取其轻。俄国是慢性病,奥地利是急症。急症不治,人就没了。」
索尔兹伯里侯爵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索尔兹伯里侯爵想了一下,继续说道:「既然如此,我还有一个提议。在我前往圣彼得堡之前,我建议我们先向全欧洲发出照会,倡议召开一次和平会议。名义上是为了结束战争,恢复欧洲秩序。」
迪斯雷利伯爵微微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这样做有两个好处。第一,在国际舆论上,我们占了道义制高点—是英国在呼吁和平,如果奥地利拒绝参加或者开出过分的条件,那他们就是破坏和平的一方。第二,和平会议的筹备需要时间,这段时间恰好可以让我去圣彼得堡谈妥条件,让俄国人做好准备。等到会议召开的时候,我们手里就不只有海军这一张牌了。」
迪斯雷利伯爵嘴角微微上翘。这就是他器重索尔兹伯里的原因—这个人不仅看得清局势,而且永远能把外交动作安排得滴水不漏。
「可以。」他简短地表示赞同,随即又补了一句,「另外,法国那边,也想想办法。」
索尔兹伯里侯爵点了点头,但不抱太大希望,现在的法国暗流涌动,所有人都在等待拿破仑三世的死亡。
「法国人恨普鲁士,但未必爱奥地利。」首相迪斯雷利经过仔细思索,讲道:「我认为关键在于让他们意识到,一个过于强大的奥地利同样是对法国的威胁。再者,难道法国人忘记上次普法战争,奥地利也是打他们的一方吗?」
「先这样吧,诸位。索尔兹伯里去圣彼得堡,同时照会各国提议和平会议。诺思科特准备资金。斯坦利——
」
陆军大臣擡起头来。
「告诉沃尔斯利,他要的物资装备我们很快就可以给他,但是士兵我们需要时间,如果不莱梅守不住就后退,他可以做他想做的一切事情。」
斯坦利先生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会议散了。几位大臣鱼贯而出,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迪斯雷利伯爵独自留在会议室里,壁炉中的火已经烧得小了些,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苍老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读过的一句话一—政治是可能性的艺术。
可能性。他苦笑了一下。眼下这盘棋,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但他别无选择。大英帝国的首相,从来就没有认输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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