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非的十月正值春末。白天的气温已经开始升高了,午后的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上,把红色的泥土烤得滚烫。远处是一望无际的灌木丛和稀疏的金合欢树,地平线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像是一面被烤化了的镜子。
英国的赫克托·布雷斯韦尔少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从马鞍上翻了下来。
他四十四岁,中等身材,晒得黝黑,留着一副红棕色的络腮胡子一在非洲的阳光下看起来几乎是铜色的。他穿着英国陆军的红色军服—一虽然在非洲的丛林和灌木丛中穿红色简直就是活靶子,但布雷斯韦尔少将坚持传统。他是个老派军人,父亲在克里米亚的巴拉克拉瓦负过伤,他自己在阿散蒂战争中跟着沃尔斯利将军立过功—一那是他军旅生涯的巅峰时刻。
他的部队刚刚渡过一条不知名的小河。说是「河」,其实不过是一条宽约二十米的浅溪,最深处也不过到人的大腿。但河床底部全是滑腻的鹅卵石和淤泥,辐重马车过河的时候陷了两次,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全部过来。
布雷斯韦尔少将接过副官递过来的水壶,仰头猛灌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皮革水壶的味道,但他顾不上讲究了。
他擦了擦嘴,粗声骂道:「他奶奶的,这帮祖鲁人怎么这么能跑?我们追了两天了!」
站在旁边的副官鲁伯特·斯坦迪什上尉把水壶接了回去。
上尉的神情很是忧虑。
「少将,我们已经跟大部队脱离了三天时间的联系了。虽然向导依然认识路,但我总觉得有不祥的预感。」
他停了一下,然后补充道:「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布雷斯韦尔少将不以为意。他「哼」了一声,把水壶挂回腰间,转过身指了指身后正在河滩上休息的部队。
那是一幅壮观的景象—一虽然不是那种好看的壮观。三千多名英国正规军士兵散布在河滩两侧的树荫下,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在给步枪擦灰。他们的红色军服被汗水和灰尘弄得不像样子,但武器保养得很好—这是英国陆军的传统,人可以脏,枪不能脏。在正规军后面,是五千多名黑人辅助士兵一科萨人和格里夸人,穿着简陋的卡其色短褂,扛着恩菲尔德前装步枪。他们比英国正规军更耐热,但同样疲惫。
「我的副官,您看。」布雷斯韦尔少将的语气里带着骄傲,「三千多名伟大而又坚韧的精锐士兵,加上五千多经过两天追击依然没有什么损失的黑人辅助士兵。我觉得我带的士兵是世界上最好的兵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络腮胡子,「加上我们跟祖鲁人的武器差距一他们有什么?长矛和牛皮盾牌。一些前装步枪。火炮基本没有。他们跑?让他们跑!给他们时间跑!」
他看向旁边的一个随军向导。
「我问过向导。」布雷斯韦尔少将从自己腰间的皮包里掏出一张已经被汗水浸得皱巴巴的地图,展开来,用手指点了点上面一个用铅笔画了圈的点。
「这里一乌伦迪。就是他们的王都。虽然祖鲁人的部落制依然存在,各个部落有各自的首领,但塞瓦奇约国王就在那里。他们有本事就不要首都了!」
他把地图折起来塞回去,眼睛里闪着一种猎人追踪猎物时的兴奋光芒。
「我们现在离乌伦迪最多还有四天的路程。如果祖鲁人继续往那个方向撤退一他们别无选择,那是他们的老窝—一那么四天之后,我就可以把大英帝国的旗帜插在塞瓦奇约的王座上。」
斯坦迪什上尉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是一个胆小的人一一能自愿申请到非洲来的军官没有胆小的。但他是一个谨慎的人。在桑德赫斯特军校的时候,他的战术学教官曾经说过一句话:
一,个好军官的标志不是冲得多快,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
「少将阁下,」他斟酌着措辞,「还是让侦察兵带着一位向导向后联系一下大部队吧。」
他看了布雷斯韦尔少将一眼,然后说出了那个名字:「洛克伍德中将说过,我们不应该离开大部队太远。事实上————我们已经违反军令了。」
布雷斯韦尔少将的脸色一变。
莫蒂默·洛克伍德中将。开普殖民地驻军总司令。布雷斯韦尔少将的顶头上司。
一提到这个名字,布雷斯韦尔少将的眉毛就拧到了一起,脸上浮现出一种毫不掩饰的厌恶。
洛克伍德中将是那种典型的「绅士将军」——出身名门,伊顿公学毕业,在禁卫骑兵团服过役,从未指挥过真正的野战,靠着家族关系和白厅的人脉爬上来的。他到南非以后,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在开普敦总督府里喝茶、写报告、召开那些冗长而毫无意义的参谋会议。他给前线部队下达的命令永远是「谨慎推进」、「不要冒进」、「等待增援」—一在布雷斯韦尔少将看来,这些命令可以用一个词概括:怯懦。
「战机稍纵即逝。」布雷斯韦尔少将的声音里透着怒气和不屑,「洛克伍德中将——那个在开普敦办公室里研究茶叶品种的人——他懂什么叫战机?他连开普敦都不敢离开!」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附近几个正在休息的士兵擡头看了过来。斯坦迪什上尉不动声色地递了个眼色,示意少将注意音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