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又过了半个钟头。
太阳已经升到了树梢上面,壕沟里开始有点热了。温迪施正蹲在沟底修整一段壕壁,霍拉克坐在土包上啃着一块硬面包,其他人也都各忙各的。营地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木柴烟味—一炊事班已经在准备午饭了。
费伦茨最先注意到了。
他的眼神在全连是出了名的好一据说他在布达佩斯当屠夫的时候,隔着半条街就能看清牛身上的膘有多厚。此刻他正站在壕沟边上往远处张望,突然眯起了眼睛。
「那是谁?」他用匈牙利语嘟囔了一句,然后擡手指向西南方向。
普兰德纳上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远处的土路上有一个人影正朝这边飞奔过来一不是跑,是那种拼了命的冲刺,两条胳膊甩得像风车一样。
「那是德拉戈米尔。」温迪施也站了起来。他的声音有点变了,因为德拉戈米尔是他们派出去的暗哨之一,负责监视西南方向那条土路。暗哨跑回来,从来不是什么好消息。
德拉戈米尔是个罗马尼亚人,特兰西瓦尼亚的牧羊人家庭出身,又瘦又黑,跑起来倒是快得很。他翻过一道篱笆,踩塌了一块田埂,跌跌撞撞地冲到壕沟前面,一把扶住木桩,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然后他开始喊。
」Domnule capitan!」
没人听懂。壕沟里的人面面相觑一三连的兵来自帝国的五六个省份,匈牙利语、捷克语、克罗埃西亚语多少都能对付几句,但罗马尼亚语实在是超出了大部分人的能力范围。
虽然帝国语是帝国军队通用语言,但人在紧张的时候,事实上自己的最熟悉的语言会脱口而出,德拉戈米尔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的脑子转了一下那种惊慌中硬逼自己换一种语言思考的感觉—一然后用明显不太流畅的帝国语重新喊了一遍。
「连长!!有敌袭!!红色的—红色的军服!!从、从西南方向来的,很多,很多人!!」
壕沟里的空气像是突然被抽走了一样。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铁锹悬在半空中,面包咬了一半含在嘴里,一个正往外倒土的士兵把土筐歪在了肩上,土洒了他一脖子,他也没感觉到。
红色的军服。
这个描述在当时的欧洲战场上只可能指一支军队。
普兰德纳上尉的表情在一瞬间从松弛变成了一块石头。他把手里的军帽往头上一扣,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德拉戈米尔面前。
「多少人?看清楚了吗?」
「看、看不太清楚。」德拉戈米尔还在喘,「树林挡着。但是我看到有旗子,好几面旗子,还有很多人在动。大概————大概在四公里外,沿着那条土路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