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的手好像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队列开始向前移动。
弗朗茨站在距离前线大约四公里的一处缓坡上面,这是临时指挥部的位置。
严格来说不算缓坡,是一座被炮弹削平了半边的小山丘,上面原本长着几棵橡树,现在只剩下两棵还活着,另外几棵被弹片和冲击波撕成了光秃秃的木桩,像是一排烂掉的牙齿。
他的脚边扔着一个望远镜的皮套。他穿的也是灰色野战服,跟普通士兵的款式几乎一样,唯一的区别是领子上的军衔标识和胸口绣着的一个很小的金色双头鹰徽记。远远看过去,如果不注意那些细节,你很难一眼认出他是皇帝。
这也是故意的一他在军事科学院的备忘录里写过一段话:战场上的指挥官越不起眼越好,任何让你区别于普通士兵的东西都可能要你的命。
不过他身边围着的那一圈将军们多少还是暴露了他的身份。贝克将军、加里波斯奇中将、首席副官特勒斯尔上校、还有两三个参谋军官和传令兵,加上十几名荷枪实弹的禁卫军卫士散布在四周一一这个阵仗,稍有经验的侦察兵一看就知道是高级指挥部。
弗朗茨正看着一份刚送来的报告,是关于君士坦丁堡战况的。
「陛下。」特勒斯尔上校站在他侧后方,手里拿着一摞分类好的文件,按照紧急程度从上到下排列一这也是弗朗茨立的规矩,最上面的最紧急,最下面的可以等——「我们在君士坦丁堡的军事观测员发回的最新报告。俄军在上周发动了第三次总攻,打进了外城的几个街区,但在加拉塔方向遭到了奥斯曼守军的顽强抵抗,推进速度非常慢。」
他翻了一页。
「按照观测员的评估,以俄国人目前的推进速度和伤亡率计算,如果不出现重大变量——比如奥斯曼守军突然崩溃或者俄军获得大批增援—一那么要完全控制君士坦丁堡,大概还需要————半年时间。也就是到一八七九年年初。」
弗朗茨没有说话,他在看报告的附件—一张手绘的城区战况图,上面用红色和蓝色的线条标出了俄军和奥斯曼军的大致控制区域。红色(俄军)像一片慢慢渗透的墨水,从城市的西面和北面往中心推进,但蓝色(奥斯曼)仍然占据着至少一半城区,尤其是金角湾那边老城区,看上去防得很死。
加里波斯奇中将在旁边伸长脖子也看了一眼那张图,忍不住开口了。
「这时间也太长了。」中将摇摇头,抱着对俄国人的轻视说道:「如果按这个时间算,那从俄国人开始攻城到拿下来,总共超过一年?有那么难打吗?俄军那个兵力优势—
」
「我亲爱的将军。」弗朗茨这时候从地图上擡起头来,用一种耐心的语气说道。他把报告递还给特勒斯尔上校,一边开始往手上套自己的白手套。
「几乎所有人——」他把右手的手套戴好,活动了一下手指,「—好像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奥斯曼人就应该被轻轻松松地打败。提到奥斯曼帝国,脑子里浮现的就是「西亚病夫「、「落后「、「不堪一击「——好像他们的军队就是一群拿着弯刀骑着骆驼的乌合之众。」
他开始戴左手的手套,这只比较紧,他使了点劲。
「但是几乎所有人都没有认真想过一个问题。」他把手套的指缝捋平,「武器更新叠代到底有多快。」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最近的那个禁卫军卫兵一一个年轻人,表情紧绷,两手端着步枪,站得笔直。弗朗茨伸手指了指他的步枪。
「看这个。十五年前—一一八六三年—一整个世界的军队还是以前装步枪为主流。后装步枪那时候有吗?有。但问题一堆:射程比前装的短、气密性差导致漏气、膛压不稳定容易炸膛、弹壳抽取经常卡住—各种各样的毛病,多数指挥官都不信任它。」
他放下手,背到了身后。
「但是你看现在—一才过了十五年—一几乎所有欧洲国家的正规军都换了后装步枪。十五年,一种武器从不靠谱的新鲜玩意儿变成了不装备就等着挨打「的标准配置。这个速度,在人类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