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背囊的带子在肩膀上左右调了调,确保不会磨到锁骨。
「所以从那以后,白色制服就平时当礼服穿,站岗时候穿,接受检阅时候穿一但打仗的时候,一律换灰色野战服。这不是谁拍脑袋决定的,是拿命换来的教训。」
卡特听完,「哦」了一声,脸上的不甘心已经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朴素的敬畏一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你跟他讲道理他不一定听,但你告诉他「这是皇帝陛下研究决定的」,他就没二话了。
「哦对了——你们注意到没有。」莱纳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把头盔从脑袋上摘了下来,托在手里转了转,让灯光照在盔面上,「看,这个表面。」
卡特和尤里安都凑过来看。
头盔的外表面是一层哑光的灰绿色涂层,看上去有些粗糙,像是细砂纸的质感。灯光打上去没有任何反射—不是「几乎没有」,是真的没有,光线落在上面就像被吸进去了一样。
「不反光。」莱纳用指甲弹了弹盔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这层涂料是专门调配的,军需处大前年才列装的新东西。」
他把头盔又戴回去。
「普鲁士人的头盔就不行。他们那个尖顶盔一好看是好看,漂亮得很,游行的时候威风凛凛的——但那个铜质尖顶和前面那块金属徽章,太阳一照,几百米外一闪一闪的,跟挂了盏灯笼似的。
尤里安嗤笑了一声,「难怪打靶训练的时候教官总说瞄亮的地方。」
「就是这个道理。」莱纳点了点头,「对面要是有个枪法准的射手趴在那儿一不需要多准,中等水平就行—一你脑袋上顶着一个发光的东西在战壕里走来走去,跟举个牌子写着朝这里打有什么区别?这些东西都不是花架子,都是为了活命的。」
「哦哦,那我还是活命要紧。」卡特一听说跟命有关,立刻老实了。他手忙脚乱地把灰色制服最后几个扣子扣好一其中一个扣错了眼,被尤里安拍了一下后背指出来,他又解开重扣一然后把背囊往肩上一甩,单手抓起步枪,跟着排长莱纳掀开帐篷帘子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色还没有完全亮,但已经不是夜了。那种介于深灰和浅灰之间的光线把整个营地笼罩在一片模糊的轮廓里,远处的树线像是用铅笔在天际潦草画出来的一条横杠。空气很冷,呼出去的气变成白色的雾,飘了不到一尺就散了。
卡特眨了眨眼,然后看见了那副景象。
无数的灰色人影正在从各个营帐里涌出来,像是大地本身裂开了缝隙,从底下冒出了一整片钢铁和布料的洪流。灰色的制服、灰色的头盔、灰色的背囊——
所有的颜色都消失了,整个世界被简化成了只剩两种东西:灰的和更灰的。士兵们沉默地列队,脚步声汇聚在一起,变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心跳一样有节奏的闷响。偶尔有军官的口令从某个方向传来,被晨风刮得支离破碎。
装备在他们身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叮当声,水壶撞弹药包,刺刀鞘撞枪托,步枪背带上的铁环撞制服的纽扣。这些声音单独听起来很轻微,但几千个人同时发出来,就汇成了一种奇异的、像下雨一样的沙沙声。
他们就是弗朗茨这次带来的禁卫军。
禁卫军平时管的是皇帝的护卫和安全一维也纳霍夫堡宫的宫门前面,永远站着一对穿白色制服的禁卫军士兵,像两尊大理石雕像一样纹丝不动。
但这些人不是雕像,他们每个人都经过了至少三年的正规军服役和一年的禁卫军专项训练,射击、白刃战、野外生存、城市巷战,每一项考核的标准都比普通部队高出一截。给他们开的薪水也是普通士兵的一点五倍一这笔帐不是白花的,战时他们要上战场,而且往往是去最难啃的地方。
总不能光当个花架子吧。
卡特挤进了自己所属排的队列里,左边是尤里安,右边是一个他叫不出名字的新兵一上个月才从维也纳补充过来的,脸上还带着没消退的青春痘。新兵的手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卡特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那个新兵的胳膊。
新兵擡头看了他一眼。卡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