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巴赫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他把文件夹放回桌上,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倒像是早就料到了。
德根菲尔德冷哼了一声。「打赢了仗,匈牙利人照样分好处。现在让他们多出两个子儿就开始叫唤了。」
「不要这样讲。」巴赫接过电报纸看了一眼,「特拉斯克是自己人。他在布达和佩斯要应付匈牙利一些小民族主义分子的残党和独立派,压力不比我们小。
给他面子,事情就好办。」他想了一下,「这样一匈牙利方面的追加军费从两千万里扣一扣,减到一千五百万。差额可以从公债里补。然后我以个人名义给特拉斯克伯爵写封信,告诉他帝国政府相信大部分马扎尔人是心向政府的,在战后帝国政府会承诺给予一定的投资和便利。具体什么便利,先不说。」
杜纳耶夫斯基把这些数字记在本子上,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巴赫拿起桌上的怀表看了一眼。
至于弗朗茨,他现在正骑着高头大马,和自己的首席副官特勒斯尔上校(原首席副官勒内维耶上校已到年龄,被授予银辉勋章,之后前往南方伦巴第—威尼西亚王国的维罗纳当地主去了)一同漫步在科隆的香叶大道上。
说是大道,其实也就比旁边的小巷宽那么一倍。这里在普法战争期间就遭到了法军的蹂,几年过去刚有点样子,现在又被奥地利军队进攻,不过还好,损失不大,大概是从十间房子变成七间半的样子。剩下那半间还顽强地立着一面墙,上面挂着个铁皮招牌,写着「弗里茨面包房」,风一吹嘎吱嘎吱响,跟给这条街奏哀乐似的。
「照这么打下去,七周看来是没办法解决普鲁士咯。」弗朗茨说道。
「呃,陛下,现在已经一个多月了。看来是没办法了。」首席副官特勒斯尔上校答道。
「可惜。」弗朗茨喃喃自语。马蹄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不太规律的脆响。
他偏过头,目光忽然被街角的什么东西吸引住了,「你看那边「」
街角的一堵断墙后面,露出来几颗脑袋。
确切地说,是四五个小孩。脸上黑一道灰一道的,也不知道是煤灰还是泥巴,反正糊得挺均匀。衣服就更不用说了,袖子长的拖到手背,短的露着半截胳膊,全是不合身的大人衣裳改的,缝补的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什么裁缝的手艺。
有意思的是,这几个孩子看见一队骑兵经过,居然没跑。要知道科隆城里的平民这些天见了穿白军服的基本上都绕着走,这帮小孩倒好,趴在墙头上直勾勾地盯着,有个胆子最大的男孩甚至从墙后面走了出来,朝这边探头探脑。
「站住!」走在前面的卫兵立刻横过马来,一只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那男孩愣了一下,但还是没跑,就那么杵在原地,倒不像是吓傻了,更像是无所谓一反正日子已经够烂了,还能烂到哪去。
弗朗茨勒住缰绳。
「让他们过来。」他说。
「陛下一—」
「让他们过来,我挺喜欢孩子的。你要知道我家的小瓦莱丽多调皮。」
特勒斯尔上校对卫兵长使了个眼色。卫兵长不太情愿地翻身下马,把那几个孩子从墙后面揪出来—一一共五个,三男两女,最大的看上去也就十一二岁,最小的那个鼻涕都快流到嘴里了,圆滚滚的,是几个人里面唯一还算有点肉的。
卫兵们搜了一遍身,翻出来两块碎石头、一截烂绳子、半张看不清字的旧报纸,还有一只不知道死了多久的风干老鼠一拿出这东西的男孩还颇为不舍:「这是我的备用午饭。」
搜完之后,几个孩子被带到弗朗茨的马前。弗朗茨看了看他们的个头,干脆翻身下了马。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奥地利军礼服,金纽扣在阳光底下晃得这帮孩子眯起了眼。即便站在平地上,他一米八出头的个子也比最高的那个男孩高出两个脑袋还多。
几个小孩仰着头看他。弗朗茨也低着头看他们。
场面一时有点滑稽。
最后还是那个胆大的男孩先开了口。他大概十一二岁,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一双眼睛倒是亮得很,黑眼珠转来转去。
「你是皇帝吗?」他直愣愣地问,「我听人说,这回打我们的是奥地利的皇帝。」
特勒斯尔上校眉头一皱,刚要开口说「你这孩子对陛下说话怎么这种」
弗朗茨擡手摆了摆。
「是啊。」他笑了笑,「我就是那个大坏蛋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