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病榻上的拿破仑三世
推开门的时候,药味扑面而来,比走廊里浓得多。
窗帘只拉了一半。外头天已经暗了大半,煤气灯的光把房间照得昏黄。床边小桌上搁着一碗粥,还冒着热气,旁边散着几块面包,一壶水。
拿破仑三世半靠在枕头上,穿一件深蓝色天鹅绒睡袍。他又瘦了。这是欧仁走进来第一个念头一不是「父亲病得很重」这样清晰的判断,而是一种更直觉的东西,像是你隔了几个月回家,发现院子里那棵老树不知什么时候矮了一截。颧骨撑着皮肤,胡子没怎么打理,灰白的,耷拉下来。不过他眼睛还亮,这倒让欧仁稍微放了点心。
他正拿汤匙喝粥,手有点抖。
听见门响,擡起头来。
「啊,欧仁——」汤匙放下了,「你回来了。」
「父亲。」
欧仁叫了这一声就说不下去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人,喉咙发紧。他想起很多事情,但都是些不着边际的画面—小时候骑在父亲肩膀上穿过伯巴黎的凯旋门,阅兵时父亲骑在马上、军装扣子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但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眼前这个人缩在一堆枕头被褥里,整张床显得空旷。
他余光扫了一下—角落里坐着御医康诺,手边搁着药箱;门口还杵着一个年轻副官,低着头不敢看他。
欧仁吸了口气,把情绪压下去,整了整军装领口,走上前。
「一块吃点吧,」拿破仑三世说,语气很随便,好像这就是一顿普通的饭,「栗子粥,还行。你从巴约讷赶回来,路上怕是没好好吃东西。」
欧仁没碰那碗粥。他在床边坐下了。
「纳瓦拉那边的事情都摆平了吗?」
一开口问政事,语气就不一样了。这个转换很自然,父亲一辈子都是这样的人,寒暄归寒暄,正事归正事,中间不需要过渡。
「没问题了,父亲。」欧仁也跟着正经起来,「那边的贵族基本都被我们的人收买了。英国人也把顾问从巴斯克地区撤走了,马德里那边更是自顾不暇。内战打了这么些年,那些地方豪族早就打够了,巴不得有人替他们撑腰。潘普洛纳的教会也站在我们这头,主教亲自在弥撒上给法兰西祈了福。当然,条件是保留纳瓦拉的地方法典和教会特权。」
「那就好。」
话音刚落,拿破仑三世脸色忽然一变,眉头拧紧了,身子微微弓起来,像是肚子里什么东西狠狠绞了一下。他一只手攥住被单,手背上青筋绷起来。
欧仁腾地站起来:「我叫康诺一,「不用。」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很硬。
几秒钟之后,那阵痛似乎过去了。他慢慢松开手,长出一口气,额头上起了一层薄汗。
「坐下,欧仁。」
喘了一会儿,他看着儿子的脸,看了有好几秒。
「现在是时候让你执掌这个国家了。」
欧仁没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