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山大二世又一次拿起了弟弟的信。他的自光停留在最后那句话上:「愿上帝庇佑陛下与俄罗斯帝国。」
上帝?他苦笑了一声。在这场战争中,上帝似乎并不站在任何一边。君士坦丁堡的教堂里既有东正教的圣像,也有伊斯兰教的新月;既有亚美尼亚基督徒的祈祷,也有希腊商人的叹息。
如果上帝真的存在,他大概正在俯视着这座被战火蹂的城市,看着人类以他的名义互相残杀。
奥斯曼本土。
苏丹穆拉德五世的私人寝殿里只点着三盏油灯。
他曾经下令把所有的灯都点亮,那时候奥地利的空艇还没有在头顶上投放炸弹。现在他开始害怕光亮,害怕那些灯火会吸引空艇的注意。他知道这想法很荒谬,空艇的炮手不可能看见这里这幺小的烛火。但他还是害怕。
他害怕很多东西。
穆拉德五世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手里握着一串琥珀念珠,拇指机械地拨动着珠子,一颗,又一颗。他已经数不清自己拨了多少遍了。念珠本该让他平静,让他感受到安拉的庇护,但今晚它们只是一串冰冷的石头。
桌上放着一只水晶酒杯,里面是拉克酒,茴香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半瓶已经空了。
作为哈里发,他本不该饮酒,但这是祖父马哈茂德二世留下的习惯,也是苏丹阿卜杜勒·迈吉德的习惯。他们都用这种透明的烈酒来对抗帝国衰落带来的头痛。
现在轮到他了。
门外响起三下轻叩。
穆拉德五世没有动。他的侍从官低声通报:「陛下,财政大臣尤素夫·泽亚帕夏求见「」
。
苏丹的拇指停在念珠上。
尤素夫帕夏。数周前,大维齐尔米德哈特帕夏曾经跪在这同一块地毯上,要求他处决这个「里通外国的叛徒」。大维齐尔说财政大臣与奥地利人有秘密往来,说他在谈判中出卖帝国利益,说他是钻进奥斯曼心脏的毒蛇。
穆拉德五世没有批准处决。
不是因为他信任尤素夫帕夏,而是因为他不信任任何人—包括大维齐尔。尽管他上次似乎被大维齐尔的话感到了,但那是装的。
在这座宫殿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盘算,每个人的忠诚都标着价码。他的曾祖父塞利姆三世就是被自己的大臣们杀死的,尸体被扔进了金角湾,事实上,自己这个苏丹也是大臣们强搞上位的。
「让他进来。」苏丹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话了。
门开了。
财政大臣尤素夫·泽亚帕夏走进房间时,动作很轻,像一只谨慎的老猫。他五十多岁,身材矮胖,一双小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不定。他的朝服整整齐齐,但穆拉德注意到他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显得很紧张。
「陛下。」财政大臣跪下行礼,前额触地。
「起来吧。」
尤素夫帕夏站起身,却没有走近。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房间—一酒杯、念珠、昏暗的灯火—然后垂下眼睛,露出一副恭顺的神色。
「这么晚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