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选在乌鲁清真寺旁边的一座老宅子里。说是行宫,其实不过是临时征用的一座房子,为了防止被天上时不时出现的奥地利空艇发现,特意找的普通宅子,比起托普卡帕宫的辉煌,寒酸得让人发笑。但没有人笑得出来。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七八个男人散坐在长桌两侧,有人叼着烟斗一口接一口地抽,有人盯着桌上的地图发呆,有人干脆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装死。农业大臣韦菲克帕夏坐在角落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串念珠,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地方一那个方向是布尔萨城外的农田,现在大概已经荒了一半。没有人说话。偶尔有人咳嗽一声,然后继续沉默。
苏丹穆拉德五世坐在长桌的尽头。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下巴上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光。
六个月前他还在托普卡帕宫的花园里喂鸽子,听宫廷乐师演奏萧邦,用流利的英语和英国大使讨论战争可能的体面结局。然后战争急转直下,不可一世的英国皇家海军从战区撤走了,再也没有那么多的物资了。
穆拉德五世叹了口气,看着面前这些帝国最有权势的男人们,心想:他们在等什么?
在等奇迹?还是在等谁先开口说出那个所有人都在想、但谁也不敢说的字?
投降。
门被撞开了。
所有人都擡起头。外交大臣萨夫韦特帕夏冲了进来,手里攥着一沓纸。他身后跟着两个书记官,脸色比他还难看。
「诸位—」外交大臣萨夫韦特帕夏的声音沙哑,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奥地利人新的更加苛刻的条件。」
他把那沓纸摔在桌上。
没有人去拿。纸张散落开来,露出密密麻麻的德文字迹,说起来有点好笑,奥地利自己号称容纳各民族语言搞出来的帝国语,书写上跟德文没什么区别,所以,一般国际上各国还是叫德文。
外交大臣萨夫韦特帕夏撑着桌沿,喘了几口气,然后开始念。
「第一,奥斯曼帝国放弃全部巴尔干领土,包括君士坦丁堡。」
苏丹穆拉德五世的手指微微收紧。
萨夫韦特帕夏继续念下去,声音越来越低。
「第二,奥斯曼帝国割让小亚细亚半岛西部领土,包括胡达文迪加尔省全境、艾登省全境————」
这时候苏丹穆拉德五世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向后滑去,撞在墙上。所有人都愣住了,看着这位平日里温和到近乎软弱的苏丹。他的脸色煞白,嘴唇微微颤抖,眼睛死死盯着萨夫韦特帕夏手里的那份文件。
「胡达文迪加尔?」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他们要胡达文迪加尔?就这里!」
他向前迈了一步,手指指向窗外的方向。那里是乌鲁清真寺的穹顶,穹顶后面是一片古老的陵园。
「奥尔汗加齐的陵墓就在那里。」穆拉德五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穆拉德一世,我的先祖,征服巴尔干的那位苏丹,他的陵墓也在那里。巴耶济德一世,那个差点征服整个欧洲的人,他也葬在布尔萨。」
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的大臣,眼眶发红。
「我父亲的灵枢去年才从伊斯坦堡迁来这里,因为我们怕俄国人的炮弹炸毁了他的安息之地。现在你告诉我,奥地利人连这里也要?他们要挖开我们祖先的坟墓,把他们的骨头扔出去?」
没有人敢回答。
外交大臣萨夫韦特帕夏低下头,不敢看苏丹的眼睛。
穆拉德五世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他是一个热爱音乐和文学的人,一个会弹钢琴、会说五种语言的人,一个在登基之前从未想过要成为苏丹的人。但此刻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这不只是关于领土和军队,这是关于他是谁,关于他从哪里来。
他的祖先们从这里开始,征服了半个世界。
现在敌人要把这一切夺走,连他们的坟墓都不放过。
「继续念。」他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萨夫韦特帕夏,把剩下的条款念完。」
外交大臣萨夫韦特帕夏咽了口唾沫,继续念。
「第三,奥斯曼帝国割让高加索地区埃尔祖鲁姆省全境、凡省全境,给俄罗斯帝国————」
陆军大臣雷德夫帕夏这才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
「狗娘养的!」他一拳砸在桌上,用土耳其语最粗俗的脏话诅咒起来,「亚历山大那个梅毒烂掉鼻子的杂种!弗朗茨·约瑟夫那个娶了疯婆娘的老阉狗!他们以为自己是谁?
他们以为奥斯曼帝国是什么?是他们祖坟里刨出来的烂骨头,可以随便分着吃?」
没有人阻止他。
萨夫韦特帕夏等他骂完,念出了最后几条:战争赔款五千万英镑,分五十年付清;解散帝国海军;俄国与奥地利顾问团进驻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