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茨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拿起啤酒杯,跟父亲碰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小口。
「说起来,」弗朗茨大公的表情又严肃起来,「哈布斯堡家族统治这个多民族的国家已经有数百年的历史了。我想想..:「他眯起眼晴,像是在翻阅脑海中的历史书,「大概从1526年莫哈奇战役后,斐迪南一世继承波希米亚和匈牙利王位开始,这是哈布斯堡统治真正多民族帝国的开端。」
「在这之前,我们是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管理的主要是德意志地区。但莫哈奇之后,匈牙利人、斯拉夫人、义大利人...各种各样的民族都成了我们的臣民。」
弗朗茨大公喝了口酒,继续说道:「我们的国家从来都不是集权的国家,你也知道。皇帝与贵族的地方分治共同构成了帝国的基础。匈牙利有自己的议会,波西米亚有自己的等级会议,每个地区都保持着自己的法律和习俗。而约瑟夫二世陛下..:」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感慨:「他推行的一系列高度集权化改革,想要建立一个统一的、理性的国家。结果呢?匈牙利贵族激烈抵制,差点就要造反;波西米亚贵族也非常不满,消极抵抗。」
「长眠于此者,虽极尽善意然一事无成。」弗朗茨轻声说出了这句铭刻在约瑟夫二世棺上的墓志铭。
「是啊..:」弗朗茨大公重重地喝了一大口酒,啤酒沫子又沾在了胡子上,「他是个好人,真的是个好人。他想要解放农奴,想要宗教宽容,想要让每个人都能上学...这些想法即使在今天看来都很先进。但他太急了,想要在十年内完成需要一百年才能完成的事。」
他用手背抹了抹嘴:「后面帝国经历的数次战争都证明了,集权是帝国要发展的必由之路。拿破仑战争时期我们为什么被打得那么惨?军队动员慢,各地贵族推三阻四。连统一的语言都没有,
军队里德语、匈牙利语、捷克语、克罗地业语.:.乱七八糟,土兵听不懂指令是常有的事。」
「所以我做的难道不对吗?」弗朗茨皱着眉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服气,「我就是在走这条路。约瑟夫二世陛下没成功的路,我来走。而且我比他更谨慎,我用了十二年..:」
「但你也知道,弗朗茨。」弗朗茨大公打断了他,摘下墨镜,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他的眼晴有些浑浊,但目光依然锐利,「任何事都不能操之过急,这就是约瑟夫二世陛下留给我们的教训。」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循序渐进,这四个字你要记住。你现在好像走入了一个误区。
你急切地想要在你这一代就走完可能需要三十年甚至五十年才能完成的改革路程。你想要一瞬间就废掉所有跟你对立的贵族,这样你的改革就没有阻力了,对不对?」
弗朗茨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是这样的。」
「我理解你的心情,真的。」老人的声音变得温和起来,「但是我觉得施瓦岑贝格亲王他们说得对。改革无时无刻都会产生反对派跟支持者,这是铁律。你应该做的是壮大你的支持力量,削弱你的反对者力量,而不是想着一下子把所有反对者都打倒。」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我赞同在必要时刻用一些必要手段,政治从来都不是请客吃饭。但是你现在要采取的这个措施..:」他摇了摇头,「太过冒险了。稍有不慎,就会跌入万丈深渊。」
「这可能会导致整个帝国,不,是整个欧洲的贵族都站到你的对立面。到时候,不光是国内的压力,国际上的压力也会排山倒海而来。你要想清楚,弗朗茨。」
弗朗茨听完父亲的话,缓缓点了点头,然后往后一靠,躺在椅子上。
阳光正好,晒得人有些慵懒。他闭上眼晴,感受着暖意,脑海里想到了一句话,他嘴里喃喃说道:「所谓政治,就是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敌人搞得少少的。」
这话说得有些俏皮,完全不像平时严肃的皇帝陛下会说的。弗朗茨大公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这话说得好!谁教你的?」
「一个东方的智慧。」弗朗茨睁开眼睛,「可惜啊,道理都懂,做起来就是另一回事了。也许、也许我该改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