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有鸡叫声,一声长,一声短,再一声更长,从站外的土坡后面传过来。
空气里掺着煤烟和露水的味道,又冷又涩,像含着块生铁。
火车呼哧呼哧地喷着白汽,停稳了。
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检票员。
然后是个瘦高个男人,背弓着,手里拎着个灰扑扑的旅行袋。
他不急着走,站在车门口张望了一圈,那神情不像探亲,倒像逃难。
此人正是唐爱军。
他吸了吸鼻子,咽下一口鼻涕。
清河县比京市冷。
他站了一会儿,才从车门口挪下来。
脚落在地上,软绵绵的,像踩了团棉花。
他回头看了一眼火车,车上稀稀拉拉亮着几盏灯,乘客都在打盹。
没有人注意他。
他跟着稀稀拉拉的人流走,像个影子。
出站口没人查票,他问了路,直接拐上一条土路,朝人民医院的方向走。
他走得很慢。
清河县人民医院离火车站有四里地,在城关的东头。
路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墙根堆着干草和柴火,几头瘦得肋骨一条条凸出来的黄牛拴在木桩上,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他。
路窄,坑坑洼洼,唐爱军磕磕碰碰地走着,心里翻来覆去地倒着一堆旧事。
距离街道干部通知他去接唐耀宗,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
那天他离开京郊女子监狱,满心满脑都是孙喜娣。
那个把他从小揣在怀里、蓝布对襟褂子下,给过他无数温暖怀抱的老妇人。
他七八岁那年的那场大雨,她解开衣襟让他钻进去,像只护雏的老母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