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片白雪皑皑的世界。
泽洛一脚深、一脚浅地行在深浅到他小腿的积雪里,环顾四周,这是一片静谧的白桦林,树木高大,光秃秃地,枝桠伸向清透的天空。
天空是浅蓝色的,如同浮着薄雾的清晨。
泽洛没有走多久,他很快找到了他要找的人,那个人正站在重重白桦木包围的一片空地上,格里沙正站在那里。
泽洛在积雪里前行,每次他抬起脚,那些雪就窸窸窣窣地自脚上落下来,而当他放下脚时,积雪又咯吱咯吱地在他脚下叫起来。
这声音在静谧的雪世界里格外响,格里沙转过头,他面上平静、祥和,在看见泽洛时,他脸上露出一些惊讶的表情,
“您来了,”
他说,却不是因为这句话而惊讶,而是因为——
“没想到我跟您长得这么像。”
“基因是奇妙的,”
泽洛说,他一脚又一脚地终于走到了格里沙身旁,这块小平地是唯一没有积雪的地方,湿润的黑土地露在外面。
“米沙很想你。”
泽洛说,格里沙露出了一个歉意的笑容,
“抱歉,但我没什么别的办法,不过我想他那样坚硬的家伙会适应的。”
泽洛点头,
“他的确适应过来了。”
原体环顾四周,他只看见一重又一重的白桦木,它们站在雪上,树上的疤痕像是一圈又一圈眼睛。
“您看到了吗?”
格里沙平静地说,
“您自己,您看见了吗?”
泽洛顺着格里沙的目光望去,但他只看见白桦木。
泽洛摇了摇头,
“我需要你解释,孩子。”
“不,我不是您的孩子,”
格里沙说,他的目光仍死死地盯着远方,
“我是祂的孩子,军团是祂的。”
这话泽洛并不爱听,他原以为自己会看见一个坚守在痛苦抗争一线的斗士,
但没想到他的确承受着痛苦,却已经皈依了。
这也可以理解,毕竟格里沙跟那个存在独处了百年之久。
原体将一只手搭在格里沙肩膀,
“但我可以将你们从祂的手中带出,让你们远离痛苦。”
格里沙却摇摇头,他苦笑起来,
“大人,最初我的确畏惧祂,恐惧祂——因此才出此计谋,我用我自己困住祂,让祂的力量同我的意志一起在我残破、没有出口的身躯里挣扎。”
格里沙想起第九天,米沙伊尔离开后,他本来以为一切就此终结了,但他看见原本注视着他的血肉怪物忽然转过头,盯着米沙伊尔离去的方向。
格里沙意识到不对劲——这怪物的下一个目标是米沙伊尔。
不,决不能是米沙,米沙对军团足够重要。
联想到米沙伊尔跟他说的一些猜测,以及某种基于本能与灵魂的直觉,格里沙决定试着反抗那个东西——他意识到这是一种灵能,积蓄在前额叶中。
于是在第十天,在祂力量最强大的时候,格里沙破坏了自己的前额叶,让他的意识与灵魂封闭,封闭在躯壳之内。
“不过我现在也不后悔这么做,我想没多少人能够理解祂,我也是经历过这些事后才慢慢理解了祂。”
“你共情祂?”
原体的语气变得危险,但格里沙依旧像是什么都没有感到,他笑起来。
“不,大人,您就是祂。”
“但你刚刚说你不是我的孩子。”
“因为您是皮囊,”
格里沙的声音忽然变得浑浊,变得低沉,像是坏掉的收音机,白桦林里浑身赤裸的人们盯着他们俩,神情麻木,积雪是血,白桦木是扭曲堆积在一起的血肉造物。
在那一重一重的桦木后,那没有皮肤的赤裸人身站在一棵桦木后,露出一只眼,半个身子,一眨不眨地盯着泽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