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父皇，线膛枪百步之内，儿臣十发能中八发；加农炮的密位测算，儿臣上个月在西山靶场考了优等。”朱慈焕咽下红薯，神色平静，“宋院长说，工部新造的重炮下个月要在江阴要塞试射，儿臣打算带定国他们去看看。”
“嗯，算学和兵工是根基，不能丢。”
朱由校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朱慈焕那双略带老茧的手上停留了片刻。
沉默在暖阁内蔓延了片刻，只有红薯的甜香在空气中缓缓浮动。
朱由校忽然放下了茶盏，伸手拍了拍御案上那个开启的黑漆皮木匣。
“行了，公事先撂一边。今天叫你来，就咱们爷俩聊聊私房话。”朱由校指了指案上的那一叠密折，“拿去看看。”
朱慈焕放下手中的红薯，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他走上前，双手捧起那叠由西厂赵亮呈递的绝密帐册，坐回绣墩上，就着炭火的光亮，一页一页细细翻阅。
暖阁内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随着翻阅的深入，少年的眉头逐渐拧成了一个结。
那上面触目惊心的数字，哪怕是他这个常年在工部接触大宗钢铁水泥帐目的人，也感到一阵阵背脊发凉。
洛阳福王府隐匿田产八万四千顷，霸占豫西三十八家钱庄，抗拒铁路，打死官差；
武昌楚王府截留长江漕运，强征两成过境税，私蓄水匪家奴三千人；
成都蜀王府圈占成都平原七成良田，囤积粮食百万石，坐视旱荒而不发一粒米；
二十八家亲王、六十二家郡王暗中串联，图谋借太祖诞辰逼宫伏阙，要求废除新法，恢复祖制……
朱慈焕翻完最后一页，合上帐册，双手端端正正地将卷宗放回案头。
少年的脸上没有暴怒，但那双漆黑的眼眸中，却透出一股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冷冽。
“看出什么来了？”朱由校靠在龙椅上，语气懒散。
“看出了两件事。”朱慈焕竖起两根手指，条理清晰的说道，“第一，宗室们早有准备。朝廷免了农税，推行商税和皇家银号，把全天下的财权收归中央。藩王们原本在地方上靠着免税特权兼并土地、放高利贷的财路被朝廷断了，他们这是在做困兽之斗。”
“第二，”朱慈焕眼神微冷，“他们仗着太祖高皇帝的《皇明祖训》，料定朝廷不敢揹负『屠戮宗亲』的骂名，所以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拆毁铁路、拒纳商税。”
朱由校看着儿子，嘴角微微动了动：“那依你看，这事儿该怎么处置？派兵平了？把福王、楚王全拉到午门外头砍了，把田产全收归国有？”
朱慈焕没有立刻回答。
少年坐在绣墩上，目光落在炭盆里通红的火苗上，沉思了良久。
“若是只图一时痛快，派近卫新军带上重炮，三日之内就能把洛阳福王府夷为平地。”朱慈焕缓缓开口，声音沉稳，“但父皇迟迟没有下旨动兵，甚至没有召见内阁与六部，说明在父皇心里，这绝不是单纯靠杀人就能解决的国事。”
朱由校眼底闪过一丝赞许，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继续说。”
朱慈焕擡起头，直视着自己的父亲：“因为他们姓朱。他们是太祖高皇帝的子孙，是父皇的叔伯兄弟，是儿臣的长辈。在封建礼教的大义上，君臣之前，先有父子宗族。如果今天朝廷因为宗室贪婪就大开杀戒、废除宗爵，那么天下的读人和百姓就会觉得，皇家连自己的至亲骨肉都可以弃如敝履，又何谈爱民如子？”
“更何况……”朱慈焕直击要害，“今天父皇为了国政可以削尽诸王；那明日儿臣若是继位，是不是也可以为了国政，削尽儿臣的亲兄弟？”
这句话一出，暖阁内的空气瞬间沉重起来。
站在门外的王体干吓得两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慌忙将脑袋死死贴在门框上，恨不得自己没长这双耳朵。
这等诛心之论，放在历朝历代任何一个皇朝，都是足以引发天家内乱的禁忌之语。
然而，朱由校非但没有动怒，反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靠回椅背上，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指上的焦炭屑，眼神中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
“焕儿，”朱由校的声音变得极其柔和，像是寻常人家的父亲在深夜里与长子推心置腹，“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这几年在军校和工部，你没有白混。你懂得看帐本背后的那些东西了。”
朱由校从龙椅上站起身，走到朱慈焕身侧，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朕今天找你来，不以君臣论，就以父子论。”
朱由校指了指窗外的紫禁城重重宫阙：
“你父皇我，不是个迂腐的人。朕这十年里杀的人，堆起来能填满秦淮河。但在宗室这件事情上，朕确实烦得很，甚至有些苦恼。”
朱由校苦笑了一声，在朱慈焕身旁的台阶上毫无帝王威仪地坐了下来：
“你也是个快成人的半大小子了。朕问你一句掏心窝子的话——朕好不容易才有了你和你弟弟妹妹这么几个儿女。作为父亲，朕辛辛苦苦的将这大好河山经营的如铁桶一般，把四海的财富全聚在大明，朕心里何尝不想让你，让你的弟弟妹妹们，还有你们将来的子子孙孙，一辈子生在锦绣堆里，不愁吃，不愁穿，快快活活、无忧无虑地过完这一生？”
朱由校转过头，看着朱慈焕的眼睛：“全天下的父亲，只要有点能力的，谁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当个寄生虫？谁愿意让自己的子孙去战场上挡子弹，去工坊里吸煤灰？”
朱慈焕看着身旁毫无掩饰的父亲，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当年太祖高皇帝立下《皇明祖训》，养猪一样养着这帮宗室，初衷何尝不是如此？”
“太祖爷是从乞丐堆里爬出来的，他吃过这世上最苦的苦，他挨过饿，他眼睁睁看着父母兄长饿死在荒年里，连块埋尸的地都没有！所以他当了皇帝之后，就想让所有姓朱的人，世世代代都有饭吃，都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太祖爷的这份私心，错了吗？没错。为人父者，人同此心。这天下本来就没有什么狗屁的人人平等。朕若是跟你说什么为了天下苍生就要大义灭亲、绝子绝孙，那是骗鬼的鬼话，连朕自己都不信。”
“可问题在于，这笔帐算不过去了！”
“大明现在是有钱了！朝廷一年的岁入，抵得上前朝三十年！可这些钱是怎么来的？是海军在南洋冒着风浪抢回来的！是几十万矿工在暗无天日的矿井里挖出来的！是直隶的百姓顶着严寒修铁路铺出来的！”
“大明要建远洋铁甲舰队，要铺设通往西域的铁路，要给全国的官学拨发教材，哪一处不要成百上千万的银子？”
朱由校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的儿子：“把这么庞大的一笔民脂民膏，拿去养洛阳那个连路都走不动的肥猪福王？拿去养武昌那个私设公堂的大盗楚王？拿去养那十万个连弓都拉不开、字都认不全，只会趴在国家骨髓上吸血的宗室废物？！”
“朕不甘心！朕舍不得！”
“这些钱花在他们身上，就是把大明的国运往臭水沟里扔！朕要是继续由着他们这么吸血吸下去，再过五十年，等大明宗室繁衍到三十万、五十万人的时候，大明的财政就会彻底被他们拖垮！到时候，别说你的子孙能不能当个无忧无虑的藩王，连这大明的江山，都要被愤怒的天下人一把火烧成灰烬！”
朱由校一口气说完，剧烈地喘息了两声，从桌上抓起温热的茶汤一饮而尽。
整个东暖阁内，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