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殿下，卢帅的规矩，新兵入营头一天，不摸枪，不练阵。”
“那练什么？”朱慈焕好奇地问。
田镇在角落里嘿嘿一笑。
“练挨打。练怎么在泥水里滚，练怎么把娇生惯养的皮肉磨出一层厚老茧。”
郑森瞪了田镇一眼：“三弟，休要胡言乱语吓唬殿下。”
他转头看向朱慈焕，语气温和地解释道：“殿下，天雄军是皇上亲手缔造的天下第一强军。卢帅治军极严，讲究的是『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新兵第一天，主要是拉练体能。跑步、站军姿，也就是所谓的『拔军姿』。”
“跑步？站着？”朱慈焕松了一口气，拍了拍小胸脯，“这有何难。我在宫里每天早起也要跟着武教头打一套长拳的。”
李定国看着小太子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不忍心戳破他的幻想，只是默默地将一个随身携带的牛皮水壶递了过去。
“殿下，这壶里装的是加了粗盐的温水。等会儿到了营地，千万别大口喝冷水，容易炸肺。”
马车在颠簸的官道上行驶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抵达了位于紫金山麓的天雄军南大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被彻底铲平、夯实得犹如生铁般坚硬的巨大黄土操场，操场周围，是一排排整齐划一的红砖营房，以及高耸的瞭望塔。
“下车！列队！”
一声犹如炸雷般的咆哮，在马车外响起。
负责接收他们这批“特殊新兵”的，不是别人，正是天雄军中以脾气火爆、治军严格著称的千总——曹变蛟。
这位在倭国一刀劈了倭国猛将的悍将，此刻穿着一件被汗水浸透的粗布单衣，手里拎着一根手腕粗的白蜡杆。
四个少年迅速跳下马车，在操场边缘站成一排。
曹变蛟大步走过来，锐利的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当他的视线落在朱慈焕那张粉雕玉琢、明显带着几分怯意的小脸上时，没有丝毫的停顿。
在来之前，卢象升已经向他传达了皇帝的密旨：“在军营里，没有太子，只有新兵丙字营第三伍的伍卒朱慈焕。”
“挺起胸膛！收腹！目视前方！”
曹变蛟手中的白蜡杆在地上重重一顿。
“你们四个，从现在起，就是我曹变蛟手底下的兵！在我的营盘里，不管你在外头是什么身份，是侯爷的儿子，还是天潢贵胄！到了这儿，你就是一条狗，也得给老子站出个狼的模样来！”
“听明白没有！”
“明白！”李定国三人齐声大吼。
朱慈焕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吓了一跳，慢了半拍，声音有些发虚地跟着喊了一声：“明……明白。”
曹变蛟走到朱慈焕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没吃早饭吗？大声点！要是上了战场，敌人的火炮一响，你这声音连只鸡都使唤不动！”
朱慈焕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骨子里的那股属于朱家人的倔强被激了出来。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拼尽全力大吼一声：
“明白！”
“好。”曹变蛟冷冷地点了点头，“新兵入营第一课。绕操场，跑圈。”
他指着那片一望无际的巨大黄土操场。
“十圈。跑不完，没有早饭吃。”
朱慈焕看了一眼那个操场。一圈下来，少说也有两里地。十圈，那就是二十里！
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这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但他没有退缩，咬着牙，跟在李定国的身后，迈开了小短腿。
前三圈，朱慈焕还能勉强跟上李定国三人的步伐，他在宫里确实练过些拳脚，底子不算差。
但到了第四圈，情况就完全变了。
江南初春的湿冷空气，像是一把把细小的冰刀，随着他急促的呼吸，疯狂地割拉着他稚嫩的肺管。
他的喉咙里像着了火一样干涩，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那双硬邦邦的黑布鞋磨破了脚后跟的皮，鲜血渗出来，黏在袜子上，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疼。
“殿下，调整呼吸。两步一呼，两步一吸。别用嘴喘气。”
李定国放慢了脚步，跑在朱慈焕的侧前方，替他挡住了一部分迎面吹来的冷风，低声传授着长跑的秘诀。
田镇则在后面嘿嘿一笑：“小少爷，要是跑不动了就喊报告。曹疯子虽然凶，但也不至于真把人往死里练。你只要低个头，这苦差事就算了了。”
“我……我不喊！”
朱慈焕喘着粗气，汗水糊住了眼睛，他固执地抹了一把脸，继续向前迈步。
“我爹说了……退一步……规矩就坏了一分。我……我不能退！”
第五圈。
朱慈焕的眼前开始发黑，周围的景物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耳边粗重的喘息声和踩在黄土上的沉闷脚步声。
他感觉自己的肺要炸开了。
“砰！”
他脚下一软，被一块凸起的石块绊倒，重重地摔在坚硬的泥地上。
粗糙的沙砾瞬间擦破了他手掌和膝盖的皮肤，殷红的鲜血渗了出来，染红了粗布号衣。
“殿下！”李定国三人大惊失色，立刻停下脚步想要去扶他。
“不许扶！”
曹变蛟不知道什么时候骑着马跟了上来，他手里挥舞着马鞭，在半空中抽出一声爆响，拦住了李定国三人。
“在战场上，你摔倒了，敌人会停下来等你吗？你的同袍去扶你，就会把后背暴露给敌人的刀枪！”
曹变蛟骑在马上，冷冷地看着趴在泥地里的朱慈焕。
“站起来！自己爬起来！跑不完，你就一直趴在这里！”
远处，一直躲在暗处观察的魏忠贤，心疼得老泪纵横，恨不得直接冲出去把曹变蛟那个王八蛋给活撕了。
但他没敢动。
他知道，这是皇上默许的，这是大明帝国未来的继承人必须经历的淬火。
朱慈焕趴在泥地里，浑身痛得发抖。
他想哭，想喊母后，想回到温暖的坤宁宫，吃一口热腾腾的桂花糕。
但他想起了出宫前，父亲看着他时那种期待的眼神。
“朕来看看，大明的太子，是不是个只会躲在人后的孬种。”
朱慈焕死死地咬住下唇，双手撑着满是沙砾的地面，用尽全身的力气，一点一点地将身体撑了起来。
他的双手在发抖，双腿在打颤，但他站直了。
他没有去看曹变蛟，也没有看李定国，他只是看着前方的跑道，再次迈开了脚步。
第六圈。
第七圈。
朱慈焕的意识已经彻底模糊了。他不再是跑，而是在机械地往前挪动，每一次擡腿，都像是在拖动着千钧重担。
他听不到周围的声音，感受不到风的寒冷。
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跑。
不能停。
第八圈的时候，田镇收起了他那副吊儿郎当的痞笑，眼神变得严肃起来。他跟在朱慈焕的身后，伸出手，虚虚地护着，防止他向后倒下。
郑森则跑到了朱慈焕的另一侧，默默地陪着他。
李定国跑在最前面，放慢了速度，始终保持在朱慈焕伸手能够触及的距离。
这四个背景迥异的少年，在这一刻，在这片黄土操场上，形成了一个奇妙的、牢不可破的小型战阵。
第九圈。
第十圈。
当朱慈焕终于跨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他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世界彷佛瞬间崩塌，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李定国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他那瘦小瘫软的身躯。
朱慈焕大口大口地倒抽着冷气，肺部发出犹如破风箱一般的嘶鸣。
他的衣服已经完全被汗水和泥浆浸透，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手掌和膝盖上的伤口触目惊心。
曹变蛟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昏死过去的小皇子。
这位冷酷无情的悍将，眼中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赞赏与震动。
八岁的孩子，在没有经过任何系统训练的情况下，硬生生跑完了二十里的强军拉练。
这份骨子里的狠劲和韧性，配得上大明帝国的储君之位。
“擡去医护营。用烈酒擦洗伤口，别让他烙下病根。”
曹变蛟调转马头，留下一句话后转身离去。
当天傍晚。
坤宁宫内，张嫣坐在床榻边，手里捏着一块绞干的热毛巾，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绣着凤凰的被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