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勇有谋，遇事有静气。知道在劣势下，先稳住阵脚，寻求规则内的转圜。这股子静气，很难得。你爹是个有大本事的人，你以后，定能青出于蓝。”
郑芝龙抹了一把额头的细汗，长出了一口气。
他一直担心儿子太文弱，没想到这却成了最大的优点。
最后，朱由校的目光落在了手里还捏着匕首的田镇身上。
田镇吓了一跳，赶紧把匕首往靴子里一塞，站得笔直。
“至于你，田镇。”
朱由校轻笑一声，语气并不严厉。
“遇到不公，敢于反抗是好事。但这动不动就掏刀子的毛病，得改改。”
“这世上解决问题的办法有很多种，刀子，永远是最后的手段。”
朱由校转头看了一眼田七。
“田大人，这小子性子野，还得你回去好好打磨打磨。”
田七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臣回去，一定严加管教！”
“行了，起来吧。”
朱由校摆了摆手。
“这三个小子。加上慈焕。”
“今天在街头，倒是一桩缘分。”
“传我的话。”
朱由校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从明日起，李定国、郑森、田镇。全数送入西山大明皇家军事学院！”
“他们三个，以后就作为慈焕的伴读。同吃同住，同上一堂课！”
此言一出，审讯室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热烈起来。
卢象升、郑芝龙、田七三人，虽然早就在门外听到了风声，但此刻听到确切的安排，心中皆是激动万分。这等同于将他们三个家族的未来，与大明的未来紧紧联络在了一起。
“谢老爷提携！定不负所望！”三人齐齐拱手。
李定国三人虽然还没完全弄明白“伴读”的具体意味，但看着自己父亲那激动的神情，也知道这是一件大好事，赶紧跟着道谢。
朱由校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了那瘫软在椅子上的刘推官身上。
温和与赞赏在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威严与肃穆。
“孩子夸完了。该你了，刘大人。”
朱由校看着刘推官。
“刘大人。你刚才说，醉仙楼的掌柜报了官，说是这几个孩子抢了客源。”
朱由校冷笑。
“一个摆地摊卖泥人的老汉，能抢他三层酒楼的客源？这种连三岁小孩都不信的鬼话，你这堂堂推官，竟然就信了。还要直接把人关进水牢？”
“你当这顺天府都巡警署，是你跟这帮商贾合开的私堂吗？！”
朱由校猛地提高音量。
“老魏！”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魏忠贤，立刻像弹簧一样蹦了出来，双手垂立。
“老奴在！”
“你这个总督办是怎么当的？这南城分局，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一个推官，几个巡警，就敢明目张胆地跟酒楼的掌柜勾结，欺压良善，颠倒黑白！”
朱由校指着刘推官。
“朝廷给银子，给装备，是让你们去维持京城的秩序，去保护那些纳税的商户和做工的百姓。不是让你们这帮人，换了身黑皮，继续当吸血的蚂蟥！”
魏忠贤吓得浑身发抖，直接跪在地上。
“老奴该死！老奴有罪！老奴这就按规矩严办！”
“田七！”
“在！”
“让锦衣卫立刻接管这间分局。把这个姓刘的，还有刚才去拿人的那几个巡警，全部扒了警服，剥去官身。”
朱由校的眼神严肃。
“移交刑部，严加审问。若有贪赃枉法、收受贿赂之举，按大明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遵旨！”
田七一挥手，门外的锦衣卫冲了进来，将刘推官和那几名吓瘫的巡警带了出去。
朱由校转过身，看向魏忠贤。
“这事儿，没完。”
“刘推官敢这么干，这南城分局上下，绝对不止他一个人手脚不干净。”
朱由校伸出三根手指。
“我给你三天时间。带上你的人，把这应天府内城、外城，所有的警署分局，给我从头到尾筛一遍。”
“凡是查出警署人员收受贿赂、充当商贾保护伞的，一律严厉处置，绝不姑息！”
魏忠贤连连磕头。
“老奴明白！老奴这就去办！三天之内，定把这些蛀虫清理得干干净净！”
“还有那家醉仙楼。”
朱由校整理了一下青衫的袖口，语气平淡。
“仗势欺人，买通官府。秦淮河畔，不需要这种恶性竞争的毒瘤。”
“田七，派锦衣卫去查封醉仙楼。掌柜的和那些打手，全部移交顺天府尹审理。查抄的资产，一半充入皇家银号的基建库，另一半，给这南城的孤寡老弱发下去当抚恤金。”
“是！”
夜色降临，应天府的华灯初上。
秦淮河畔依旧桨声灯影，繁华如梦。
但这繁华的背面，一场针对官商勾结的清理行动，已经在锦衣卫和警署的联合下，悄然拉开帷幕。
大批穿着制服的警员和锦衣卫，查封了醉仙楼，将那些涉事的掌柜和打手带走调查。
那个被欺负的老叟，在天黑前收到了官府送来的十两白银，以及一块可以在南城任意集市免费摆摊的铜牌。
老叟感激涕零，连连向着官差磕头。
而此时的新宫内，朱慈焕坐在文华偏阁的案台前发呆。
他看着自己有些发红的手掌，脑海里不断回放着白天在街头发生的那一切。
那几个武艺高强、为了保护弱者敢于出手的少年。父亲在审讯室里那种不怒自威、一言定干坤的从容，以及大明律法在真正执行时，所展现出的那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似乎有些明白了，温师傅教的那些道理，毕师傅教的那些帐目，最终都要落实到保护每一个大明百姓的实际行动中去。
“大明的规矩，得由我来守。”
八岁的皇太子，在心底默默地对自己说。
自那日秦淮河畔的街头冲突后，应天府的地下暗流被锦衣卫与都巡警署联手狠狠梳理了一番。
街面上的风气为之一肃，宫内却也因此多了一条雷打不动的新规矩。
皇太子朱慈焕，除了每日在文华殿内学习之外，他的课表上，被朱由校塞进了一项全新的内容——每逢旬休（即每十天的一天休息日），他必须离开皇宫，前往城外五十里的天雄军南大营“体验生活”。
陪同他的，自然是那三位在街头结下不解之缘的伴读：十四岁的李定国、十三岁的郑森，以及十二岁的田镇。
卯时初刻，皇家新宫的偏门外，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普通四轮马车静静地停在青石板上。
朱慈焕身上套着一件粗糙发硬的深蓝色细棉布短打，这是天雄军新兵入营时统一配发的号衣，脚下蹬着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鞋帮子硬得刮脚，站在马车前。
“殿下，时候不早了，该上车了。”
魏忠贤佝偻着背，提着一盏防风的气死风灯，站在马车旁。
他看着冻得鼻尖通红的小太子，眼里满是心疼，却不敢有丝毫僭越的举动。皇上交代过，去大营的路，太子必须自己走。
朱慈焕吸了吸鼻子，没有抱怨。他踩着马车外侧的铁踏板，费力地爬进车厢。
车厢里没有暖炉，冷得像个冰窖。李定国、田镇和郑森三人早就坐在里面了。他们身上穿着和朱慈焕一模一样的粗布号衣，只是看起来要合身得多。
“太子殿下。”三人见朱慈焕进来，齐齐抱拳行了一个军礼。
在宫里，他们是伴读，讲究尊卑。
但在去军营的路上，按照朱由校定下的规矩，他们就是天雄军新兵营里同一个伍的袍泽。
“免礼。”朱慈焕学着父亲的模样，摆了摆手，在李定国旁边坐下。他搓了搓冻僵的小手，“定国大哥，今天去大营，咱们要练什么？”
李定国看着这个还没自己肩膀高的小皇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三个少年从小在天雄军里摸爬滚打，军营对他们来说就像是回家一样亲切。
但对于一个生在深宫、连重物都没提过的八岁孩童来说，天雄军的操练，无异于一场噩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