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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雨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一场过云雨洗刷过后的青石板路，透着幽幽的青光。
大明皇家新宫的文华偏阁内，气氛却不如外头的天气那般松快。
九岁的皇太子朱慈焕，正端坐在那张特制的高脚靠背椅上，面前摊开着几本厚厚的《大明海外贸易统销细则》和《南洋橡胶劳力调拨底帐》。
他的小手握着一支炭笔，正眉头紧锁地核算着一组繁复的资料。
“慈焕，这笔从巴达维亚运往松江的生丝，折耗率算得不对。”
朱由校穿着一件宽大的月白色茧绸常服，斜靠在御案旁的罗汉榻上，正在闭目养神，享受难得的闲暇。
他甚至没有看帐本，仅仅听朱慈焕报出的数字，就点出了破绽。
“你只算了海上的水脚费，却忘了南洋如今是雨季，生丝受潮的损耗要比往常多出一分。这一分，在百万两的盘子里，就是上万两白银的亏空。”
朱慈焕小脸一红，赶紧用炭笔将那个数字划掉，重新在旁边的心算格里拨弄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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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教训得是，儿臣粗心了。”
重新核算完，朱慈焕放下炭笔，偷偷擡眼瞄了一下靠在榻上的父亲。
他今年九岁了，在温体仁、毕自严这帮老狐狸的调教下，早就不像寻常孩童那般跳脱。
但他到底是个孩子，骨子里那种对外面世界的好奇是天生的。
“父皇……”朱慈焕的声音细若蚊蝇。
“有话就说，别像那些言官一样吞吞吐吐。”朱由校眼睛微闭。
“儿臣……儿臣来应天府也有大半年了，可是连宫门都没出过。”朱慈焕鼓起勇气，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罗汉榻前，“儿臣在上读到过，说江南『十里珠帘，画舫凌波』，秦淮河更是天下繁华之最。儿臣想……想出宫去看看。”
朱由校睁开眼看着儿子。
朱慈焕以为父亲要发火，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准备迎接一顿关于“玩物丧志”的训斥。
“读万卷，不如行万里路。”
出乎意料，朱由校并没有动怒，反而坐直了身子。
“温体仁教你的那些帐本和律法，那是死的。你不见见外头活生生的人，不知道这市井里的一文钱是怎么赚出来的，你这，读了也是白读。”
朱由校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常服。
“换身衣服。朕带你去看看真正的江南。”
朱慈焕的眼睛瞬间亮了，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谢父皇！”
“王体干。”朱由校向外唤了一声。
“奴婢在。”司礼监掌印太监应声而入。
“传话给田七。带一队锦衣卫精锐，换便装，在暗处散开盯着。不用清街，不用排场。朕要看看这应天府最真实的烟火气。”
朱由校又指了指角落里正在添香的魏忠贤。
“魏忠贤，你也换身衣服。跟着咱们爷俩。”
魏忠贤虽然老迈，但听到皇上要带他微服出巡，立刻精神一振，连连磕头。
半个时辰后，几人打扮妥当，出了宫门。
秦淮河两岸，垂柳依依。
朱由校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普通的折扇，像个寻常的江南富商。
朱慈焕则换上了一套宝蓝色的童子直裰，头上戴着一顶小巧的瓜皮帽，兴奋地东张西望。
跟在他们身后半步的，是化装成老仆的魏忠贤。他佝偻着腰，身上穿着灰色的布袄，手里提着一个看似普通的藤编鸟笼，眼神却像是在暗处蛰伏的老鹰，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人。
而在他们四周的人群中，看似闲逛的小贩、买杂货的脚伕，实则都是田七安排的锦衣卫顶尖高手，将这对大明帝国最尊贵的父子，护卫得滴水不漏。
“冰糖葫芦嘞！又酸又甜的糖葫芦！”
“刚出炉的桂花糕，客官尝一块？”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汇聚成一股极其旺盛的市井生命力。
与七年前那种死气沉沉的农耕经济不同，如今的应天府街头，随处可见新政带来的变化。
许多商铺的临街窗户，都换上了西山玻璃厂出产的透明大玻璃，里面的货物一览无余，显得气派又亮堂。
街面上来往的，不仅有穿着绸缎的富商，更多的是穿着统一制式工装的产业工人。他们刚从江边的纺织厂或者码头下工，手里捏着皇家银号发行的纸钞，三五成群地在路边的小摊上吃着大碗的肉丝面。
父子俩沿着秦淮河慢悠悠地逛着，享受着这难得的市井松弛。
不知不觉间，他们走到了一处名为“醉仙楼”的大酒楼前。
这酒楼建得极高，足有三层，飞檐画角，门口挂着几盏大红灯笼。进出的皆是些穿着考究的商贾和文人。
就在这时，酒楼门前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
“滚滚滚！老不死的，谁让你在咱们酒楼门口摆摊的？要饭去别处要，别晦气了咱们店里的贵客！”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酒楼护院，正挥舞着粗壮的胳膊，粗暴地推搡着一个坐在酒楼台阶角落里的老叟。
那老叟头发花白，衣衫褴褛，面前摆着一个小小的破竹筐，里面装着一些粗糙的手工草鞋和几个劣质的泥人。
老叟被推得一个趔趄，险些从台阶上滚下来。他护着自己的竹筐，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哀求。
“大爷行行好……老汉我就借贵宝地一点阴凉，不碍事的。家里的小孙孙病了，就指望卖这几个泥人换口抓药的钱……”
“去你妈的！”护院不耐烦地骂了一句，擡起穿着硬底皮靴的脚，就要去踹那老叟的竹筐。
“住手！”
一声清脆但带着怒意的喝止声，从人群中响起。
三个身穿短打、年纪不大但透着一股子英气的少年，从围观的人群中挤了出来，挡在了老叟的面前。
这三个少年，最大的看起来不过十四岁，最小的也只有十二岁左右。但他们站在一起，却隐隐透着一股默契的戒备姿态。
带头的那个十四岁少年，生得剑眉星目，身形挺拔。他一把推开那护院的脚，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
“这大街是官家的，台阶也是露天的。这老伯在此摆摊，既没堵你们的正门，又没进你们的店堂。你们凭什么赶人？”
护院被一个半大孩子推开，顿时觉得丢了面子，恼羞成怒。
“小兔崽子，毛都没长齐，敢管醉仙楼的闲事？知不知道咱们东家是谁？信不信老子把你们的腿打折了扔秦淮河里喂王八！”
“这天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朱慈焕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小脸涨得通红。
他年纪虽小，但在宫里听得最多的就是“王法”和“规矩”。
温体仁教他，大明的律法是保护良善、镇压不法的，如今看到这等倚强凌弱的市井恶霸，心中的正义感瞬间爆棚。
“爹，他们太欺负人了！”朱慈焕拉了拉朱由校的袖子。
朱由校没有阻拦，只是饶有兴味地看着那三个出头的少年，微微一笑。
“想管闲事？那就去试试。”
朱慈焕得到父亲的允许，立刻像一只护食的小老虎一样，挤出人群。
魏忠贤见状，吓得魂飞魄散。
这可是大明的皇储！要是在这市井混战中磕着碰着，他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小少爷！当心啊！”
魏忠贤顾不上伪装老仆的佝偻，一个箭步窜了上去，紧紧地护在朱慈焕的身侧。
暗处伪装成小贩的几名锦衣卫缇骑也瞬间绷紧了神经，手摸向了腰间的家伙，随时准备暴起杀人。
但朱由校却打了个手势，制止了锦衣卫的动作。
他想看看，自己的儿子在离开那些奏疏和图纸后，在真正的市井冲突中会有怎样的反应。
朱慈焕走到那三个少年身边，挺起胸膛，指着那个满脸横肉的护院，声音稚嫩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你这狗奴才，好大的胆子！当街行凶，欺压老弱，眼里还有大明律法吗！信不信我叫巡警来抓你！”
护院先是一愣，看着这个穿着宝蓝色直裰，粉雕玉琢的小公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今天真他娘的邪门了，哪来的这么多不知死活的小兔崽子？还大明律法？在这秦淮河畔，老子就是王法！”
护院一挥手，酒楼里立刻又冲出来四个拿着木棍的打手。
“把这几个小兔崽子连那个老要饭的，一起给老子打出去！”
那三个少年见势不妙，立刻将朱慈焕和老叟护在中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