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大汉将军验过郑芝龙的腰牌，用力推开那两扇包铁的沉重木门。
“嘎吱——”
门轴转动的声音中，一股热浪迎面撞在郑芝龙的脸上。
郑芝龙迈步跨入门槛。
下一息，这位在海上杀人越货半辈子、统御着大明上千艘战舰的海上霸主，瞳孔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干船坞正中央的巨大滑轨上，静静地趴伏着一头怪物。
一头纯粹由钢铁浇筑、体量庞大到让人丧失空间判断力的黑色巨兽。
没有风帆，没有桅杆，更没有传统战舰那种优美的流线型木制船身和高耸的艏楼。
它的舰体呈现出一种优雅的平直，外壳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木材纹理。
那是钢板。
厚达两寸、经过西山高炉反复淬火的均质钢板。
数以十万计的粗大精钢铆钉，将这些沉重的装甲板铆接在内部的钢铁龙骨上，拼凑出一具刀枪不入的金属躯壳。
在穹顶数十盏鲸油风灯的照耀下，这艘战舰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幽暗光泽。
它就停在那里，却彷佛带着一股足以碾碎整座海洋的恐怖威压。
“咕咚。”
郑芝龙下意识地咽下了一口唾沫。
他引以为傲的“三宝级”战列舰，排水量四千料，已经是这个时代海面上的巨无霸。
但眼前这艘没有风帆的铁疙瘩，体量至少是三宝级的两倍！
四千吨的排水量！
这是人类航海史上，第一次将一座钢铁城池，硬生生地搬到了水面上。
“镇海侯。你来晚了。”
一个熟悉且平静的声音，从前方的栈桥上飘来。
郑芝龙猛地回过神，顺着声音看去。
大明皇帝朱由校，正站在干船坞的高空栈桥上，手里拿着一卷图纸。
在皇帝身侧，内阁首辅温体仁、户部尚毕自严、以及皇家重工业总局总办宋应星，一字排开。
郑芝龙快步走到栈桥下方，顺着铁梯爬上高台，单膝着地。
“臣郑芝龙，叩见皇上。臣在南洋……”
“南洋的折子，朕看过了。打得不错。”
朱由校没有转头，视线依然锁定在下方的那艘钢铁巨舰上。
“起来。过来看看大明的新宝贝。”
郑芝龙站起身，走到栏杆旁。居高临下的视角，让他更直观地感受到了这艘战舰的恐怖压迫感。
“皇上……”郑芝龙的声音发着颤，“这船……就是您说的……定远级？”
“没错。”朱由校点了点头，指着战舰中后部那六根粗大的金属烟囱，“底舱里，装了八台西山最新下线的双缸高压蒸汽机。”
“这八台蒸汽机，不带明轮。它们的传动轴，直接穿透船体尾部的密封舱，连着水下的两副巨大的四叶青铜螺旋桨。”
“只要底舱的锅炉火不灭。这艘船在海面上，能跑出八个节的恒定航速。不管外面是狂风暴雨，还是无风死海。它想去哪，就去哪。顺风逆风，对它而言，没有任何区别。”
这段话，在郑芝龙的耳朵里，就等同于“无敌”。
欧洲人的盖伦船再大，火炮再多，一旦失去风力，或者处于下风口，就是一堆挨打的木头靶子。
“但这层铁壳子……”郑芝龙依然心存疑虑，“太重了。造价几何？”
站在一旁的毕自严听到这句话，脸颊猛地抽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痛苦与肉疼。
“造价？”
毕自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语气惨然，都快哭出来了。
“单是船壳外面的那一寸半厚的均质渗碳钢板。西山的六座高炉日夜不停地烧了整整八个月。废掉的钢锭堆成了一座山。”
“为了解决蒸汽机和螺旋桨的密封，南洋运回来的第一批生橡胶，全填进了底舱的垫圈里。”
毕自严伸出干瘦的手指，指向下方。
“这艘船，总造价——一千五百万两现银！”
“举全国之力，两年，只下了这一艘。”
一千五百万两！
郑芝龙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笔钱，足以装备大明现在的整个东海舰队再翻一倍！
皇上这是疯了吗？
把大明的国本，全压在这一条船上？
“贵是贵了点。但物有所值。”
朱由校没有理会毕自严的心疼。
“郑芝龙。你是水师总兵。你看这艘船，可看出了什么蹊跷？”
郑芝龙闻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一名海军统帅的专业眼光，重新审视这艘钢铁怪物。
他的视线顺着平直的船舷从头扫到尾。
一股强烈的违和感直冲脑门。
突然。
“皇上……这船……”
郑芝龙指着战舰光滑的侧舷，声音结巴。
“这船……没有炮门？！”
此言一出，郑芝龙自己都觉得荒谬。
一艘耗费了一千五百万两白银打造的超级巨舰，一艘用来镇海的军舰，它的两侧装甲上，居然光秃秃的，一个用来伸出炮管的方形孔洞都没有！
没有侧舷火炮，那这船在海上拿什么打仗？
靠撞吗？
那确实也挺结实的。
“西洋人的盖伦船，恨不得在船帮上开出三层、四层炮窗，塞进去一百门大炮。”
“把火炮像排木桩一样固定在船帮两侧，打仗的时候，只能靠着转动笨重的船体，用侧面去对准敌人。”
“那是以前的蠢办法。”
朱由校擡起手，指向战舰宽阔平整的甲板。
“睁开你的眼睛看清楚。大明的火炮，在哪里。”
郑芝龙顺着皇帝的手指看去。
刚才他的注意力全被庞大的舰体和没有帆的构造吸引，此刻定睛细看，才发现甲板的前方和后方，各自凸起了一个犹如倒扣海碗般的巨大圆柱体。
这东西表面同样铆接着厚重的钢板，严丝合缝地镶嵌在甲板之上。
而在那生铁圆柱体的正前方，探出了一根修长无比，管壁厚重到令人发指的黑色炮管。
“这是……”郑芝龙满眼迷茫。
“这叫炮塔。”
宋应星接过话头。
“传统的火炮，固定在木架上。开炮时，后座力会将整门炮推向后方，炮手需要冒着敌人的炮火，用绳索将火炮重新拉回炮窗，再进行装填。”
“但在这艘船上，这种落后的方式被彻底淘汰了。”
宋应星的双手在半空中比划著名。
“这炮塔的底部，装有环形滚珠轨道。它连线着底舱的辅机蒸汽齿轮。”
“只要炮长扳动控制杆，这重达十万斤的生铁炮塔，就能在蒸汽动力的驱动下，自行旋转！二百七十度，没有任何射击死角！”
自行旋转！
郑芝龙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响。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艘船在海战中，根本不需要像西班牙大帆船那样，费尽心机地去抢占阵位，去把侧舷对准敌人。
它可以在保持直线全速冲锋的同时，让甲板上的火炮锁定敌舰！
敌人的船还需要转向，而这艘船的炮口，永远指着敌人的脑袋！
“不仅是炮塔会转。”
宋应星看着郑芝龙那副见了鬼的表情，继续开口。
“侯爷，您再看看那门炮。”
郑芝龙盯着炮塔里探出的那根黑色炮管。
口径并不算夸张。
按照大明水师的规矩估算，大约只有三寸左右。比现在东海舰队装备的那些动辄二三十斤弹丸的红夷大炮，口径要小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