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泰瘫坐在满是泔水的青石板上，两万两银子就这么在光天化日之下不翼而飞。
他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阵阵发黑。
“报官……对，报官！”
他强撑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着胡同外跑去。
半个时辰后。
李三泰带着两名穿着红胖袄、手里拿着水火棍的五城兵马司巡街兵丁，回到了案发的菜市口。
这两名兵丁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一个三十出头，但走起路来晃晃悠悠，透着一股子萎靡不振的烟容。
“官爷，就是这里！那几个小贼撞了我一下，怀里的两万两会票就没了！你们可得为草民做主啊！”李三泰紧紧抓着那个老兵丁的袖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老兵丁不着痕迹地把袖子抽了出来，用手里的水火棍敲了敲地上的青石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叫唤什么？多大点事儿。”老兵丁斜眼看着李三泰，“你说你被偷了两万两会票？你有证据吗？谁看见了？”
“这……这光天化日的，他们撞我……”
“撞你就是偷你钱了？”年轻兵丁嗤笑一声，用小拇指掏着耳朵，“这骡马市一天人来人往几十万，磕磕碰碰那是常事。你一个外乡人，怀里揣着两万两银票敢往这儿钻，不是自己找不自在吗？”
李三泰愣住了。他本以为报了官，这些官差会立刻封锁街道，挨家挨户地搜查。却没想到对方竟然是这副推诿的态度。
“官爷，那可是两万两啊！是皇家银号的会票！那上面有防伪水印的！只要他们去兑换，一查就能查出来！”
“查？怎么查？”老兵丁冷笑起来。
他上前一步，凑近李三泰，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肆无忌惮的贪婪。
“这位老板，我教你个乖。在这南城地界上，丢了东西，光靠咱们兄弟两条腿去跑，是跑不出结果的。”
“那些小贼偷了你的会票，绝对不敢自己去皇家银号兑换。他们会透过地下钱庄的渠道洗白。只要那会票转了三道手，查到天王老子那儿也是一笔糊涂帐。”
老兵丁伸出两根手指，在李三泰面前搓了搓。
“想要把钱找回来，得懂规矩。这叫『点水费』。”
“咱们兄弟去道上帮你打听，这需要打点。你那两万两，若是能找回来，咱们兄弟拿这个数。”
老兵丁的手指翻了一下，“三成。六千两。少一分，你这案子就挂在兵马司的墙上吃灰去吧。”
李三泰如遭雷击。
被贼偷了已经让他心如刀绞，现在这官差竟然明目张胆地还要敲诈他六千两！
这哪里是官兵，这分明是和那些贼鼠一窝的土匪！
“你们……你们这是官匪勾结！我要去顺天府告你们！我要去敲登闻鼓！”李三泰怒不可遏，指着这两个兵丁大骂。
“去啊，随便去。”年轻兵丁有恃无恐地冷笑，“顺天府尹大人每天忙着学那什么劳什子记帐法和量地，哪有空管你这档子破事？这外城治安，本就是兵部下属五城兵马司的事。你就算告到通政司，最后这案子还是得落回到咱们兄弟手里。”
年轻兵丁将水火棍抗在肩上。
“既然你不识擡举，那这案子你就自己慢慢查吧。老张，咱们走，西头老刘家的狗丢了，咱们还得去帮着找狗呢。”
两名兵马司的兵丁大摇大摆地转身离去，留下李三泰一个人站在恶臭的菜市口，欲哭无泪。
大明的五城兵马司，早已经烂到了根子里。
朝廷给的俸禄低微，这些人平日里就靠着勒索小商贩、与地下黑恶势力勾结收保护费度日。
他们和那些扒手团伙、地下钱庄早就是利益共同体。抓贼？抓了贼他们去哪里弄银子？
这还仅仅是白日的割绺，夜幕降临后，这南城的乱象，才真正让人胆寒。
距离骡马市胡同不远的一处挂着红灯笼的暗娼馆外。
两个穿着蓝布工装、操着山西口音的汉子，正互相搀扶着从一条幽暗的巷子里走出来。
他们是西山煤矿的下井工人，今天是休沐日，两人拿着这个月刚发的五两现银，进城来找乐子。
大明工业化催生了大量手里有闲钱、且单身无家室的产业工人。
这些旺盛的精力和财富，自然成了京城下九流行业最肥美的猎物。
“二哥，这京城的娘们就是水灵，比咱们那黄土高坡上的婆姨强多咧。”一个年纪稍轻的矿工打了个酒嗝，手里还捏着半瓶没喝完的劣质烧酒。
“那是，只要兜里有这『大明皇家』的票子，在哪都是爷。”被叫作二哥的汉子拍了拍胸脯，那里还剩下二两多银子。
两人正说着。
前方巷子的拐角处，突然传来一阵女子的低泣声。
“救命啊……有没有好心人救救小女子……”
声音娇弱可怜，带着浓浓的江南吴侬软语腔调。
两个矿工对视一眼，藉着酒劲，胆子也壮了起来。
“走，去看看。”
两人快步走到拐角处。
只见一个穿着粗布裙钗、身姿婀娜的年轻女子，正瘫倒在雪地里。她的发髻散乱，露出白皙的脖颈，旁边还散落着一个被踩破的竹篮子。
“大嫂，你这是咋咧？”年轻矿工上前，伸手就要去扶那女子。
“两位大哥……我在这附近卖针线，突然窜出来两个贼人，抢了我的钱袋，还把我推倒在这儿……”女子擡起头，那张脸虽然涂着灰尘，但依然难掩清丽之色。眼角挂着泪珠，楚楚可怜。
“光天化日……不对，深更半夜，还有王法吗！”二哥怒骂一声，“妹子你家在哪？我们哥俩送你回去。”
“多谢两位恩人。小女子的家就在前面不远的柳树胡同……”
女子由两名矿工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向着胡同深处走去。
两个常年在矿井下不见天日的汉子，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温软触感，闻着女子身上那股劣质的脂粉香，脑子里的那点警惕性早就被酒精和荷尔蒙烧得一干二净。
胡同越走越深，两旁的房屋变得破败不堪，连一盏灯笼都没有。
“妹子，还没到啊？”二哥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这地方太偏僻了。
“到了，就在前面那个院子……”
女子突然停止了抽泣，声音变得冷硬起来。
她猛地挣脱了两人的搀扶，向后退了三步，瞬间隐入了黑暗之中。
“咋回事？”年轻矿工还没反应过来。
“砰！砰！”
两声沉闷的撞击声。
从两侧破败的院墙上，突然跳下四个手持生铁短棍的彪形大汉。
没有半句废话，两名大汉举起铁棍，对着两个矿工的后脑勺狠狠砸下。
“啊！”
猝不及防的袭击，让两名矿工当场倒地。他们的身体极其强壮，这一击并没有让他们立刻昏死，但剧痛让他们暂时失去了反抗能力。
“这等土包子，还想占老娘的便宜？”
刚才那个楚楚可怜的女子，此刻手里拿着一把短刀，从黑暗中走出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和狠毒。
仙人跳。
这是南城最古老的勾当之一。专门利用美色诱骗那些手里有钱的外乡人或者产业工人，将其引入死胡同后，再由埋伏好的打手进行抢劫，甚至杀人灭口。
“把他们身上的钱全搜出来！扒光！”一名打手头目恶狠狠地踢了二哥一脚。
“你们敢抢老子……老子是西山的……”二哥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他那常年抡大锤的双手猛地抓住了一名打手的脚踝，用力一掀。
那打手失去平衡，摔在地上。
“妈的！还敢还手！”
打手头目大怒，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刃，对准二哥的后背就扎了下去。
“噗嗤！”
鲜血溅在雪地上。二哥惨叫一声，彻底失去了动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