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正月初二，除了三倍工钱的承诺之外，伙食也比平时更加丰盛。
除了白面馒头，锅里炖的是大块的五花猪肉和粉条大白菜，油脂在表面凝结成厚厚的一层。
赵老三端着自己的粗瓷大碗，刚刚从伙伕那里打满了冒尖的炖肉和两个馒头。
他找了一处刚刚挖好、用来铺设排水管道的泥沟边缘，熟练地蹲下身子。
他周围，是几十个同样来自陕西或直隶的汉子，大家捧着碗，没有任何交谈，只剩下粗鲁的咀嚼声和吞咽声。
突然，人群中出现了一阵极不自然的骚动。
几个穿着玄色半身甲、腰挎短铳的西厂番子，面无表情地拨开人群。
紧接着，一名穿着石青色大氅的男子，手里拿着一个和他们一模一样的粗瓷大碗，端着打好的炖肉和馒头，走到了这条泥沟旁。
赵老三擡起头。
他只当是哪个工部下来视察的大官，毕竟这身气派，绝对不是工地上的人。
但看清那人的脸之后，让赵老三吓得险些把手里的碗给扔出去。
竟然是皇上！
更让他惊讶的在后面，皇上居然没有嫌弃地上的烂泥。
他一掀大氅的下摆，直接在距离赵老三不足两尺的泥沟边缘，蹲了下来。姿势与他们这些苦力如出一辙。
紧跟在皇上身后的，是几名穿着绯色官服、胸前绣着飞禽图案的朝廷重臣。
温体仁、毕自严等人看着满地的泥浆，虽然面部肌肉轻微抽搐，但在皇上蹲下的那一刻，也只能硬着头皮，撩起官服，在泥沟旁挨个蹲了一排。
赵老三的脑子嗡嗡作响，他双腿一软，就要往烂泥里跪去。
一只手伸了过来，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胳膊。
“坐好。吃饭皇帝大。”
朱由校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轻松和戏谑。
他没有去看赵老三惊恐的眼神，而是拿起筷子，扒拉了一下自己碗里的炖肉。
御膳房的精细饮食吃惯了，这种大锅炖煮、只放了粗盐和酱油的肥猪肉，带着一股未经处理的腥臊味。
但对于这些消耗极大的苦力来说，这正是最好的脂肪补充。
朱由校夹起一块足有半指厚、肥白相间的五花肉。
他没有吃，而是手腕一转，将那块肥肉夹到了赵老三的粗瓷大碗里。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
朱由校将自己碗里绝大部分的肥肉，全都挑给了赵老三。
赵老三端着碗，双手剧烈地颤抖。
碗里的肉堆成了小山，他却连呼吸都忘了，只是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位主宰天下的九五之尊。
“吃。”
朱由校咬了一口白面馒头，就着碗里剩下的汤汁咽下。
“你们体力消耗打，多吃点油水才有力气干活。”
朱由校转过头，看着赵老三那张被风霜刻满皱纹、沾满煤灰的脸。
“你是哪里人？”
“回……回万岁爷……小人……小人是陕西延安府的……”赵老三的声音结结巴巴，带着浓重的乡音。
朱由校点了点头，咽下口中的干粮。
“以前在老家，吃得饱吗？”
赵老三摇了摇头，眼眶红了：“遇上好年景，交了租子，能吃几顿稠的。遭了灾，就只能啃树皮，吃观音土……小人的爹娘和婆姨，就是饿死的……”
朱由校没有说那些悲天悯人的套话。
他伸出筷子，指着赵老三身后的那片庞大工地，指着那些正在拔地而起的高炉。
“你看这片地。”
“大明两百年，皇上坐在金銮殿里，官员坐在衙门里。靠着你们在地里刨食，靠着收你们的税来养活。”
“你们交了粮，却吃不饱肚子。这规矩，不对。”
朱由校的声音在泥沟旁回荡，周围的几百名苦力全都停下了咀嚼，呆呆地听着这位帝王的训话。
“昨日朝会，朕已经下了旨。免了天下的农税。以后，地里长出来的粮食，是你们自己的。”
“而这西山。”朱由校指着那些冰冷的机械，“这是朕给你们找的新活路。”
“你在这里挖土，在这里筛煤。你付出了力气，大明就给你发工钱，就给你管够白面和肥肉。你手里的这碗肉，不是朕施舍给你的，是你自己用这双沾满泥巴的手，砸开冻土换来的！”
朱由校拿起自己的空碗，在赵老三的碗沿上轻轻碰了一下。
“吃。大口吃。吃饱了，去给大明把这地基打牢。”
“只要大明的高炉还在烧，只要你们肯卖力气，朕保证，你们和你们的子孙后代，再也不用去吃观音土！”
赵老三看着碗里的肥肉。
泪水毫无征兆地决堤而出，冲刷着脸颊上的煤灰，留下两道清晰的白痕。
他没有再跪下磕头。
他知道，皇上不需要他们磕头。
赵老三低下头，张开大嘴，连着馒头和肥肉一起，狠狠地咬了下去。
咀嚼声在泥沟旁重新响起，粗鲁，却充满了生命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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