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所及之处，数十万亩的土地被强行扒开了表皮。
无数的深坑与地基纵横交错，巨大的木制脚手架犹如一片茂密的枯木森林，高耸入云。
成百上千的劳工，在零下十度的严寒中汗流浃背。
他们喊着粗犷而整齐的号子，几十人一组，拉拽着粗大的麻绳，透过顶端的滑轮组，将一根根重达千斤、底部削尖的原木，作为地基夯入冻土之中。
徐光启直起身，侧步引路，将众人带至一处临时搭建的高台上。
台上放置着一个占据了整张长桌的巨大沙盘。
“皇上，诸位阁老。臣与宋应星大人，已将这方圆数十万亩的西山，按皇上的宏图，重新定下了区划。”
徐光启拿起一根白蜡杆教鞭，点在沙盘的最核心位置。
“整个西山新城，将分为甲、乙、丙、丁四大核心区。”
徐光启的教鞭重重敲击在沙盘中央的一大片建筑群模型上。
“此为甲字区，专司冶金与机械制造。臣已规划建造五十座大型平炉与高炉，铺设水力与蒸汽双动力的重型锻锤与镗床阵列。待建成之后，大明所有的军工钢材、火炮毛坯，乃至皇上所言的铁轨，皆由此地源源不断地锻造而出。”
教鞭向西侧滑动，落在另一片标有黑色粉末的区域。
“其二为乙字区，乃能源洗选与焦化之地。臣等命人挖掘了巨型洗煤池，建设上百座焦炭闷窑。大同与遵化的原煤运抵后，在此洗去泥沙杂质，闷烧成焦。为甲字区的高炉提供绝对纯净、高热、无烟的工业燃料。”
徐光启的声音越发高亢，教鞭指向南部。
“其三为丙字区，专攻新型建材。臣按皇上的图纸，规划建造三十座立式旋窑，日夜煅烧石灰石与黏土。出产的水泥，将全数用于浇筑黄河堤坝及大明驰道的基础。中原水患的根治，全指望这片窑火。”
最后，教鞭停留在沙盘最偏僻的角落。
“其四为丁字区，主理基础化工提炼。此地设立铅室与大型蒸馏塔，利用硫铁矿提纯硫磺与绿矾油。酸液出炉后，直接送入火器作坊进行金属防锈与枪管酸洗，并为无烟火药的改良提供药剂。”
徐光启收起教鞭，转身面向朱由校。
“这四大区，首尾相连，环环相扣。大同的煤、遵化的铁，从东门进入乙字区和甲字区。烧出的废渣直接运往丙字区作为熟料。丁字区的酸液就近洗枪。废料不废，物尽其用。”
这位老臣双手抱拳，声音微微发颤。
“皇上。臣已命人日夜赶工，打下地基。只要大同和遵化的原矿供应不断，户部的粮饷不缺。臣敢担保，最多半年！半年之后，这四大厂区将全面投入使用。届时，西山将成为一头吞吐天地的巨兽，每日出产的精钢、水泥和火药，足以武装大明的每一寸边疆！”
跟在后面的温体仁和毕自严，听着这番庞大到极致又细致到极致的规划，只觉得呼吸急促。
半年建起一座占据几十万亩的超级作坊城，这是何等的大手笔。
朱由校看着沙盘，手掌按在代表甲字区高炉的木制模型上。
他很清楚，在缺乏大型工程机械的时代，要在半年内完成这样的奇迹，靠的纯粹是人命和血汗的堆填。
“徐光启，宋应星。”
朱由校的目光扫刮过在场的每一名管事和大匠。
“这西山，汇聚了大明最顶尖的匠人，集结了内务府上百万两现银买来的木料和钢铁。半年后，这里会有数万个高速运转的机器，有装满绿矾油的池子，有几千度高温的铁水。”
朱由校走下高台，皮靴踩在泥土里，发出沉重的声响。
“生产力，是干出来的。但人命，是守出来的。”
他停下脚步，直视徐光启。
“朕看了你们呈上来的营建折子。高炉盖得大，旋窑修得多。但对于丁字区毒气的排风、甲字区铁水浇筑的防护，只字未提！”
徐光启一怔，连忙拱手解释：“回皇上，匠人们做活，历来如此。铁水溅在身上，烫出几个燎泡，熬一熬也就过去了。丁字区的酸味确实呛人，臣已命人备了麻布口罩……”
“糊涂！”
朱由校猛地呵斥，声音震得周围的管事们齐齐一缩脖子。
“你们把大明未来的工业中心，当成了什么？街边的铁匠铺吗！”
朱由校指着远处那些正在夯土的劳工。
“一个熟练的钳工，需要三年才能带出来！一个懂得看刻度和火候的炉长，大明现在翻遍了也找不出几百个！他们是朕的心头肉！”
“铁水溅出来，不是燎泡，那是直接烧穿骨头！丁字区的绿矾油一旦泄漏，或者硫磺毒气排不出去，几十个工匠会在半个时辰内烂掉肺腑，吐血而亡！一座高炉造价几十万两，若是防爆的阀门没有定死规矩，一旦炸炉，整个甲字区就会变成一片废墟！”
朱由校前世曾经在重工业化工基地摸爬滚打过，他很清楚，在缺乏现代保护措施的早期工业时代，资本和机器是如何吃人的。
他推行极端的工业化是为了救大明，绝不允许大明的工业底子毁于草菅人命的传统作坊思维。
“传朕的旨意。”
朱由校站在冷风中，给这座未来的超级工厂，定下原始但是严酷的生产安全法。
“第一。凡涉及高温、高压、酸液作坊。必须强制配备生牛皮围裙、厚底皮靴。防毒布面罩必须每日用碱水浸泡更换。不穿戴整齐者，一律革除上工资格！”
“第二。所有厂区，必须规划专用的逃生通道。丁字区和甲字区必须配备巨型水车和石灰沙土池。一旦走水或酸液泄漏，随时扑灭中和。”
“第三。实行连坐法。哪个工段因为违规操作出了人命事故，或者毁了重型机械。管事、监工、大匠，同罪论处。该发配发配，该砍头砍头！”
“大明的规矩，用银子买你们的力气，用王法保你们的命。谁敢把规矩当耳旁风，厂卫的刀子绝不认人！”
徐光启与众管事听罢，冷汗湿透了后背。
他们原本只追求速度和产量，却忽略了这种恐怖机械聚集后产生的毁灭性隐患。
众人连连作揖，誓言定将这些规矩刻在西山的每一面墙上。
视察持续了整整一上午。
朱由校拒绝了内务府管事在山下临时行宫备好的御膳。
正午时分，日头偏南，西山工地各处的铜钟再次敲响。
放饭的时间到了。
几万名沾满泥土和煤灰的劳工，放下手里的工具，汇聚向各个露天大棚。
朱由校带着赵亮、田七，以及温体仁等人，顺着泥泞的土路，走向了乙字区工地的一处放饭点。
大棚下，几口大铁锅热气腾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