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天起，内廷所有衙门的帐本，全部交由你核查。东厂的刑房、诏狱，你随时可以提人。朕要见血，朕要看结果。”
曹化淳单膝跪地，双手接过那本重逾千钧的帐册。
“皇爷要杀多少人？”曹化淳问出了最核心的许可权底线。
“没有上限。”
朱由校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冷冽如冰。
“只要帐对不上。无论是魏忠贤的干儿子，还是哪个嫔妃宫里的首领太监。该杀就杀，该杖毙就杖毙。朕不要活口，只要把那些填不满的窟窿，用他们的家产和人命给朕堵上。”
曹化淳的呼吸变得粗重，鼻翼剧烈翕动。
这等于是皇权直接赋予了他一张可以在内廷进行无差别屠杀的执照。
“奴婢明白。”
曹化淳重重叩首。
“三个月内，奴婢让这内廷二十四衙门，连吸气都得按着皇爷的规矩来。”
次日，清晨。
东厂提督官署。
这座位于东华门外的庞大衙门，常年笼罩在一股阴森血腥的气息中。
魏忠贤虽然交出了清理内廷的实权，被迫在府邸“休养”，但他多年培植的羽翼依然遍布官署的每一个角落。
大堂内，十几名身穿贴里、腰悬绣春刀的东厂掌班、领班太监，正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他们都已经听到了风声，那个在南京吃土的曹化淳被皇上召回来了。
但这些人并没有感到太多的恐惧。
在他们看来，一个离开权力中枢十年的废人，就算拿了皇上的旨意，手里没有可用的人马，面对铁板一块的东厂和内廷体系，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曹化淳算个什么东西，离开京城的时候跟丧家犬一样。”内官监的首领太监李进冷笑了一声，手里盘着两枚油光水滑的核桃，“只要咱们各监局的帐面做得平，他一个光杆子，能查出什么花来？惹急了咱们，随便在物料上卡一卡，就能让皇爷发落了他。”
李进是魏忠贤的嫡系干孙子，负责西山兵工厂煤炭和部分粗铁的采买。
这大半年来，他藉着煤炭转运损耗的名义，暗中做平了帐目，足足吃下去了八万两的现银差价。
这笔钱，大半都变成了他在京郊外城置办的田产和暗娼馆。
周围的几个太监纷纷附和，笑声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砰。”
大堂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外面的秋雨随风卷入堂内，带来一股湿冷的寒意。
曹化淳孤身一人，跨过了门槛。
他身上那件大红蟒衣依然显得有些空荡，双手交叠拢在袖中，目光在堂内这十几个面露讥讽的太监脸上逐一扫过。
堂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李进停止了盘核桃的动作，上下打量着曹化淳，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哟，这不是曹公公吗。南京的西北风喝够了，皇爷开恩让您回来养老了？怎么着，这东厂的衙门，您老人家还认识门往哪开吗？”
李进的挑衅直白且粗暴。
他就是要在这个时候，当着众人的面，将曹化淳的威信彻底踩在脚下。
曹化淳没有回应他的嘲讽。
他迈着平稳的步伐，径直走到大堂正中的主位上，转身，坐下。
“来人。”
曹化淳的声音沙哑，却穿透力极强。
随着他这一声令下。
大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且沉重的金属碰撞声。
“哗啦！”
三十名身穿黑色罩甲、脸带恶鬼面具的西厂番子，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入大堂。
连弩上弦，精钢短刀出鞘，瞬间将大堂的四个出口全部封死。
带队的，是西厂理刑千户金无怠。
金无怠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曹公公，赵督公有话，内廷的渣滓，您只管剔，西厂的刀管够。”
朱由校知道曹化淳在内廷没有根基，直接将西厂最精锐的一批死士借给了他充当武力后盾。
李进和堂内的太监们脸色瞬间变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一向和内廷不太对付的外朝特务机构西厂，竟然会如此毫无保留地给曹化淳站台。
那些指着他们脑袋的连弩，闪烁着不讲任何情面的死亡寒光。
“曹化淳！你这是干什么！这里是东厂的衙门！”李进声厉内荏地吼道，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拿下。”
曹化淳从袖中伸出右手，指向李进，吐出两个字。
两名西厂番子如狼似虎地扑上前。李进还未及拔刀，膝弯处便挨了重重一脚。
骨骼碎裂的闷响中，他惨叫一声，双膝砸在青砖上。
番子粗暴地反剪他的双臂，一根牛皮绳死死勒进他的手腕血肉里。
“放肆！我是内官监首领太监！我是魏公公的人！你敢动我！”李进拼命挣扎，嘴里狂乱地嘶吼。
曹化淳从袖中掏出一本盖着皇家银号大印的帐册，“啪”的一声扔在桌面上。
“天启十年九月，西山兵工厂调拨大同精煤十万斤。你做帐途耗两成，实则是将那两万斤精煤，以五折的价格私自卖给了通州的地下煤窑。”
曹化淳翻开一页，视线没有看帐本，彷佛那些数字早已刻在他的脑子里。
“天启九年二月，内务府核拨粗铁十万斤。你在称重磅秤下垫了铅块，吃下空额一万五千斤。转手倒卖给顺天府的私炉铁匠。”
曹化淳缓缓擡起眼皮，看着地上疯狂挣扎的李进。
“这两笔帐，加上其他的零碎。你一共从大明的战车上，抠下了八万三千四百两银子。”
李进的嘶吼声戛然而止。
他的脸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瞳孔剧烈收缩。
这些帐目，他做得极其隐秘，甚至连魏忠贤都未必清楚其中的具体数额。
曹化淳才回京不到三天，怎么可能查得如此一清二楚？！
“你……你血口喷人……这是栽赃……”李进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依然试图做最后的顽抗。
曹化淳没有理会他的辩解。
他从桌案上拿起一支毛笔，蘸饱了朱砂。
“杂家来东厂，不是来听你们审案的，也不是来跟你们讲大明律法的。”
曹化淳的语气犹如深冬的寒冰。
“皇爷要帐平。帐平不了，就拿命来平。”
曹化淳将笔尖在帐本李进的名字上，画下了一个刺目的红叉。
“拖出去，廷杖。”
曹化淳顿了一下，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打到死为止。”
“曹化淳！你敢！你这老阉狗！我干爷爷不会放过你的！”李进爆发出绝望的凄厉叫骂，但在西厂番子的钳制下，他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出了大堂。
大堂外的庭院里，早有准备好的春凳和粗大的水火棍。
“啪！”
“啊——！”
沉重的木棍狠狠砸在血肉上的闷响，伴随着李进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穿透了连绵的秋雨，清晰地传入大堂内每一个太监的耳中。
堂内的十几个掌班、领班太监，此刻全都吓得抖如筛糠。
几名胆小的甚至已经瘫软在地，裤裆里洇出了一片骚臭的水渍。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曾经在内廷飞扬跋扈的李进，在惨叫声中逐渐微弱，最终变成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血液混合着雨水，顺着庭院的青石排水沟蜿蜒流淌。
曹化淳坐在主位上，端起旁边已经有些发凉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他彷佛没有听到外面的惨叫。
他翻开帐本的下一页。
“御马监，提督太监，孙德全。”
曹化淳的目光在一群瑟瑟发抖的太监中锁定了目标。
被点到名字的孙德全浑身一抽，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疯狂地磕头。
“曹公公饶命！曹祖宗饶命啊！我招！我把贪的银子全吐出来！求您给我留条活路！”
曹化淳看着他额头上磕出的鲜血，摇了摇头。
“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