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睁大着布满红血丝的双眼，神经质地盯着每一片晃动的树叶，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起盲目的放枪和乱砍。
到了第三天黄昏。
大军已经彻底迷失了方向。
他们在丛林里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原本八百人的精锐，此刻只剩下了不到四百人。
四百具尸体，铺满在他们走过的烂泥地里。
没有遭遇像样的阵地战，连敌人的面都没看清几次。
苏拉的铠甲上沾满了泥浆，他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脱皮。
他看着周围那些残存的、眼神涣散计程车兵，他们拖着那两门在丛林里根本无法发挥作用的青铜佛郎机炮，炮轮深陷在泥沼中，每推进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体力。
“不能再走了。”苏拉喘着粗气，拄着马来刃，“就地扎营。把火炮架起来，装填散弹。任何人敢靠近五十步内，直接开炮！”
他的心态快要崩了。
他甚至开始怀疑，那一百个明国海商根本不是人，而是真主降下的恶鬼。
就在苏拉准备收缩防线，做困兽之斗时。
前方的薄雾中，突然传来了有节奏的脚步声。
“沙。沙。沙。”
不是偷袭，不是暗杀，而是堂堂正正的踏步声。
苏拉猛地擡起头，握紧了刀柄。
残存的几百名武士纷纷举起藤盾，仅剩的几十名火枪手哆嗦着点燃了火绳。
雾气散开。
三道穿着短打粗布、浑身沾满泥水与暗红血迹的身影，并排走了出来。
卢剑星走在中间，沈炼在左，靳一川在右。
在他们的后方，七十名南派厂卫犹如黑色的狼群，从树干后、灌木丛中无声无息地现身，呈半扇形，将马打蓝残军彻底包围。
厂卫们的连弩全部平举，短管火铳的击锤已经扳下。
“开火！开火！”
苏拉嘶声裂肺地大吼，指挥着那两门青铜小炮。
但炮手的手刚刚摸到火绳。
“嗖！”
树冠上方，丁修的身影倒挂而下，手中的苗刀脱手而出，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接贯穿了那名炮手的胸膛，将他死死钉在炮管上。
与此同时。
沈炼动了。
他的双腿在猛然发力，身形犹如贴地飞行的雨燕，瞬间跨越了三十步的距离，直接切入了苏拉的近卫阵型中。
两名举盾的武士还没来得及挥刀，沈炼的绣春刀已经自下而上挑断了他们的手筋。
靳一川紧随其后，双刀在手中翻飞，专挑土着武士的下盘和关节下手。
惨叫声中，挡在苏拉面前的最后十几名亲卫纷纷倒地抽搐。
苏拉双目赤红，举起重型马来刃，迎着沈炼当头劈下。
“铛！”
沈炼单手举刀架住。两把刀的刀刃剧烈摩擦，火星四溅。
苏拉的力量极大，压得沈炼的手腕微微下沉。
但就在苏拉准备发力的瞬间，一只穿着厚重皮靴的大脚，带着千钧之势，狠狠踹在了苏拉的膝盖侧面。
骨骼碎裂的闷响。
苏拉惨叫一声，右腿呈诡异的角度弯曲，庞大的身躯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
卢剑星站在苏拉面前。
他没有拔刀。而是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宽大手掌，一把按住苏拉的后颈，将他的脸死死地压进满是血水和烂泥的腐殖土中。
马打蓝国最骁勇的将军，此刻犹如一只被按住脖子的鸭子，剧烈挣扎，却无法动弹分毫。
周围残存的土着武士彻底丧失了抵抗的勇气。他们扔下兵器，跪在泥水里，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
这场为期三天的雨林猎杀，以马打蓝精锐的全线崩溃和统帅被生擒而告终。
林间恢复了平静。
只有厂卫们沉重的呼吸声，和泥水渗入血泊发出的细微声响。
卢剑星松开手，退后半步。
苏拉狼狈地从泥水里擡起头。他的脸上糊满了黑泥，鼻梁磕破，鲜血混着泥浆往下流。
他看着面前这三个宛如魔神般的明国人，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对死亡的恐惧。
沈炼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的粗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绣春刀刀刃上的血迹。
刀锋倒映着他冷酷的眼眸。
“苏拉将军，希望你能听得懂汉话。”沈炼开口了。
苏拉的身体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炼。
“你们……你们不是海商……”
“我们当然是商人。”沈炼将擦干净的绣春刀缓缓推入刀鞘，发出一声清脆的机括声。
他蹲下身，平视着苏拉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
“如果不是商人，这三天，你手底下的这八百人，一个都活不下来。”
沈炼伸出手，拍了拍苏拉沾满泥浆的脸颊，动作轻佻，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第一天，我们在红树林扎营，是等你们来。我们杀了你三百人，垒了京观。是为了让你们的苏丹知道，我们有实力坐在桌子前。”
“这三天，我们在这片林子里陪你玩捉迷藏，杀了你四百精锐。”
“是为了让你知道，你们马打蓝国的武士，在我们眼里，跟这林子里的猴子没什么区别。”
苏拉咬着牙，屈辱和恐惧交织。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要杀就杀！”
“杀你有什么用。”卢剑星在一旁冷冷地插话，“杀了你，红毛鬼在巴达维亚的城堡也不会自己塌下来。”
苏拉愣住了。
“红毛鬼？”
沈炼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土着将军。
“听说，你们苏丹阿贡做梦都想把荷兰人赶出爪哇岛。两年前，你们几万人去攻打巴达维亚，被红毛鬼的火炮打得丢盔弃甲，死了一大半。”
沈炼指了指营地的方向。
“我们在海岸边，藏了一百个大木箱。里面装的，是十万两现银。和两万杆能打穿红毛鬼板甲的火铳，还有三十门火炮。”
苏拉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十万两白银！两万杆火器！三十门大炮！
这对于极度缺乏火器的马打蓝国来说，这是能改变整个爪哇岛格局、能让他们洗刷战败屈辱的神器！
“大明的商船冲破了红毛鬼的封锁线。我们是来找苏丹阿贡做买卖的。”
沈炼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商贾谈判时的平稳与冷酷。
“银子，是白送给你们的开拔费。火器，也是白送的。”
“条件只有一个。”
沈炼的目光如刀，死死地钉在苏拉的脸上。
“带着你们的军队，拿着大明的火器。去巴达维亚城堡的南墙，跟红毛鬼拼命。”
“城破之后，红毛鬼总督府里积攒了几十年的金银、香料，全归你们马打蓝国。大明分文不取。”
苏拉呆呆地看着沈炼，脑海中疯狂地盘算着这笔天上掉下来的交易。
白送军火？白送银子？连破城后的战利品都不要？
“你们图什么？”苏拉不相信这世上有这种稳赔不赚的买卖。
“图红毛鬼死。”靳一川在一旁转动着手里的短刀，语气阴森，“红毛鬼封锁了航道，断了我们大明海商的财路。我们做买卖的，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我们就是要借你们的手，把巴达维亚的红毛鬼全宰了。”
沈炼看着苏拉。
“将军阁下，这笔买卖，你们马打蓝国，是做，还是不做？”
苏拉低下了头。
他看着满地同族的尸体，再看看眼前这三个深不可测的明人。
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资格。
如果不答应，他立刻就会死。
而如果答应了，马打蓝国就能得到梦寐以求的火器。
至于去攻打巴达维亚……那本来就是苏丹阿贡的夙愿。
“我……我可以带你们去见苏丹。”苏拉咬着牙，艰难地开口，“这等大事，只有苏丹能定夺。”
“很好。”
沈炼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后方的厂卫。
“把他的腿骨接上。带上他，去马打蓝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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