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拿银子去跟他们讲道理？拿火枪去跟他们谈结盟？那些土着酋长只要脑子没进水，第一反应绝对不是去打坚固的红毛鬼城堡，而是直接把咱们这一百多号人剁了，把银子和火枪直接抢过去。咱们连土着的王城都走不到，就得在林子里被毒箭射成马蜂窝。”
卢剑星的眉头拧的很紧，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大明朝的钦差关防，在南洋的原始丛林里，还不如一把锋利的腰刀管用。
“三弟说得在理。”沈炼双手抱胸，目光幽深。
“《孙子兵法》上的东西，得有实力托底才能用。顾大人让我们去『伐交』。但这世上的买卖，只有实力对等的时候，才能叫交涉。实力不对等，那叫上供。咱们现在要是主动贴上去找那些苏丹，那就是去上供的肥羊。”
沈炼的食指落在地图上巴达维亚以南的丛林边缘。
“咱们这趟去，不能着急和当地的政权取得联络。”
卢剑星擡头看向沈炼：“不联络？那皇上交代的差事怎么办？火器送不出去，怎么煽动土着攻城？”
“送肯定要送。但不能是咱们上赶着去送，得让他们求着咱们要。”沈炼的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大哥。这南洋的规矩，和京城不一样，和辽东也不一样。在这里，没有王法，只有敬畏。而让这群未开化的野蛮人产生敬畏的唯一方式，就是立威。”
沈炼擡起头，迎着油灯的火光。
“到了爪哇岛之后，咱们找一处隐蔽的海岸线登陆。把火器和银子藏好。然后，带着弟兄们，进林子。”
“进林子干什么？”靳一川问。
“杀人。”
沈炼吐出两个字，干脆，冷酷。
“马打蓝国和万丹国为了争夺地盘，林子里肯定到处都是他们互相厮杀的部落武装。红毛鬼也会派巡逻队在丛林边缘抓捕土着当奴隶。”
沈炼的手掌在桌面上猛地一按。
“咱们就挑这些中等规模的部落武装，或者是红毛鬼的巡逻队。”
“见一个，杀一个。见一队，灭一队。”
“不留活口，不留俘虏。把他们的人头全部砍下来，在丛林的必经之路上，垒成京观！”
卢剑星的呼吸微微一窒。
垒京观。
但沈炼的推演还在继续。
“这南洋的林子就这么大。几百个人头堆积起来的京观，加上咱们用火器制造出的毁灭现场。讯息不出三天，就会传到马打蓝和万丹的苏丹耳朵里。”
“当他们派人来查探，看到那些被火枪打碎的尸体，看到那座用人头垒成的尸山。他们就会知道，这片林子里，来了一群比红毛鬼还要凶残、还要不讲道理的恶鬼。”
靳一川接过了话茬，他的眼睛亮了起来，流寇的血液在沸腾。
“到那个时候，咱们再放出风声。就说咱们是来自大明海上的商贾，手里有足以毁灭红毛鬼城堡的神器。”
靳一川双刀在腰间轻轻一碰。
“见识了咱们的杀戮手段，这群土着就不敢把咱们当成肥羊。他们会把咱们当成能要他们命的煞星！他们不敢抢，就只能乖乖地坐下来，按照咱们定下的规矩，拿香料、拿人口、拿攻打巴达维亚的条件，来换咱们手里的火器！”
卢剑星沉默了。
他看着桌上的海图，脑海中浮现出那血流成河、人头滚滚的画面。
以杀立威。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想要做执棋者，就必须先变成最狠的魔鬼。
卢剑星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的那丝迟疑彻底压碎。
“好。”
卢剑星的手掌重重地拍在海图上。
“就依二弟的计策。到了爪哇岛，先不接头。”
“咱们三兄弟，带着弟兄们，在这南洋的林子里，先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走，准备上船。”
就在三人转身，准备踏上跳板的瞬间。
一阵极其散漫、拖沓，甚至带着几分无赖气息的脚步声，从码头后方堆放废弃渔网的暗巷里传出。
“吧嗒。吧嗒。”
鞋底摩擦着青石板上的积水，既没有军伍行进时的严整划一，也没有武林高手刻意隐藏气息的轻盈。这声音就是纯粹的市井闲汉在街头游荡的动静。但在这种军机重地，这种声音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极度的反常。
一百名正在装船、警戒的厂卫精锐，动作在同一瞬间完全停止。
没有呵斥，没有喧哗。
黑暗中，几十把连弩连弩瞬间出现在他们的手中。
精钢打造的弩机发出极其轻微的机括咬合声，森冷的箭头在暗影中形成了一张毫无死角的交叉网，锁定了那处巷口。
靳一川的后背猛地绷直，双刀的吞口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音。刀刃已经滑出刀鞘半寸。
这个脚步声的频率和落地的轻重，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哪怕隔着十几年的岁月，隔着几千里的地界，依然能让他的后背泛起一层战栗。
暗巷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个高瘦的身影。
来人没有穿鞋，脚上趿拉着一双破败不堪的草鞋，脚趾缝里全是黑泥。
他身上套着一件满是油污、酒渍，甚至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道袍，领口大敞着，露出胸口一片杂乱的胸毛和几道陈年的刀疤。
这人的右肩上，扛着一个用粗糙麻布层层包裹的长条状物事。
那东西极长，足有五尺，末端露出一段用黄铜打造，缠着防滑麻绳的刀柄配重。
丁修。
靳一川的师哥。
一个没有门派传承、没有朝廷编制，游荡在江湖最底层，像野狗一样觅食，却拥有一身绝顶杀人技的浪人武夫。
丁修走到距离跳板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根本没有去在意黑暗中指着他的几十把致命连弩，也没有去看那些面无表情的厂卫精锐。他只是擡起左手，抠了抠下巴上乱糟糟的胡茬，发出一阵粗糙的摩擦声。
“靳一川啊靳一川。”
丁修咧开嘴，露出一口并不整齐的牙齿。
他吐出一口嚼得没味的槟榔渣，眼神在靳一川那身用上等杭绸裁制、做工考究的商贾长衫上打了个转，目光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嘲弄。
“你小子，这病治好了？我看你气色不错啊。”丁修将肩膀上的长刀换了个姿势，语气懒散“为了换这身光鲜亮丽的皮，为了攀上内廷的高枝，可真没少受罪吧？”
靳一川的五指扣紧刀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曾经身为流寇、冒名顶替混入锦衣卫的秘密，虽然已经被皇上当面揭穿并赦免，但丁修的存在，就是他这段灰暗过去活生生的证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