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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光启深吸了一口气，抓起身边那把短柄铁杴。
他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到一株土豆藤蔓前。
藤蔓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枯萎，这是地下块茎完全成熟的标志。
“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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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光启双手握住铁杴柄，猛地吐出一口浊气，将铁杴狠狠插进藤蔓根部的松土中。
“起！”
他双臂肌肉紧绷，青筋凸起，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向上一撬。
“哗啦——”
一整块半尺见方的泥土被连根翻开。
周围，黄立极、毕自严，以及几十名官员，全都不由自主地向前探出了身子，屏住了呼吸。
在翻开的褐色泥土中。
一嘟噜一嘟噜灰褐色的块茎，像是一窝刚出生的猪崽，紧密地攀附在细密的根须上。
个头大的，足有成人的拳头大小，小的也有鸡蛋大。
密密麻麻，相互挤压，甚至把原本覆盖的土壤都顶出了裂缝。
“这……这……”毕自严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瞳孔剧烈收缩。
作为户部尚，他见过无数的农作物根系。
但他这辈子都没见过，哪种作物能在地下结出如此高密度的果实！
徐光启扔掉铁杴。
他直接扑进泥土里，不顾一切地用双手疯狂地刨着泥土。
他的手指被碎石划破，但他毫无察觉，将那些土豆一个个捡出来，堆在田埂上。
一株。
仅仅是这一株土豆的根部，竟然刨出了足足七八个大土豆，十几个小土豆。
堆在一起，沉甸甸的一大堆！
“神物……真的是神物……”
徐光启看着眼前堆成小山的土豆，眼眶瞬间决堤。
他研究了一辈子农学，记录了无数的稻麦品种。
但他从未见过，在北方这等偏旱、少肥的碎石地力下，竟然有作物能在一季短短三个月内，结出如此丰硕的地底果实。
“称重！”
朱由校自信的吐出两个字。
几名内务府的小吏立刻擡来一杆能称几百斤的大秤，稳稳地架在田头。
“东区甲字号田，一亩三分地。起挖！”
数百名御马监军士挥舞着铁锹，冲进土豆地。
“哗啦！”
“哗啦！”
随着大面积的翻土，那种视觉上的震撼如同海啸一般冲击着在场每一个文官的视网膜。
漫山遍野的土豆被刨出地表，像是一层灰褐色的鹅卵石铺满了田间。
“装筐！过秤！”
一筐筐沉重的土豆被擡上大秤。秤砣在秤杆上不断向外移动。
“第一筐，一百二十斤！”
“第二筐，一百一十五斤！”
报数的声音在田野上空一声接一声地回荡，犹如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围观的所有人的心脏上。
半个时辰后。
甲字号一亩三分地全部起挖完毕。
记帐的主事双手发抖，算盘珠子拨得劈啪作响。
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向着朱由校跪下，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撼而劈了岔：
“启禀陛下！”
“东区甲字号田，一亩三分。实掘土芋……四千二百六十斤！”
“折算亩产……二十七石三斗！”
二十七石三斗
这个数字爆出的那一刻。
田埂边，大明朝最核心的文官集团阵营里，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倒抽冷气声，彷佛连周遭的空气温度都下降了几度。
毕自严毫无风度的一屁股坐在泥地里。
他头上的乌纱帽歪了都顾不上扶，嘴唇哆嗦着：“二十七石……三个月，亩产二十七石……太仓满矣……大明有救矣……”
而姚宗文等十几个做苦力的言官，此刻死死地盯着那堆积如山的土豆，脸色古怪，既有激动，又有绝望。
亩产五石的赌约？
这可是二十七石！
“还没完呢，挖甘薯！”
随着朱由校一声令下，仍然是徐光启率先行动。
他没有拿铁杴，而是从腰间抽出镰刀。
“先割蔓！”
几十名庄户下地，挥舞镰刀，将垄上那些枯萎的藤蔓齐根割断，随后用钉耙将杂乱的藤蔓尽数搂到一旁。
宽大、高耸的土垄彻底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中。
徐光启接过一把长柄锄头，走到第一垄的地头。
他瞄准那根残留的粗壮主茎根部，高高举起锄头。
“砰。”
沉重的金属锄头砸在夯实的黄土垄上，直接陷入寸许。
徐光启双臂发力，向后一掰。
“咔啦——”
整个土垄发出沉闷的断裂声，一大块干燥的黄土被强行撬开，翻滚着落入垄沟。
没有预想中的细小根须，也没有空无一物的黄土。
伴随着大块泥土的崩落，一抹极其刺目的紫红色，猛地撞进了所有人的眼帘。
那不是一个。
那是一串。
沿着那根主茎的下方，五六个拳头大小的紫红色块根，紧紧簇拥在一起。
它们撑裂了周围的泥土，表面光滑饱满，透着一种极其蛮横不讲道理的丰收感。
最大的一个，竟有常人小臂粗细！
仅仅是一锄头下去，这几十斤重的硕果，便赤裸裸地暴露在天光之下。
“嘶——”
抽气声在文官阵营中此起彼伏。
毕自严双手猛地捏紧了宽大的袖口，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双眼暴突，盯着泥坑里那巨大的紫红色物事，大脑陷入了一瞬间的空白。
这是什么产量？
这等荒坡地，连下等旱田都算不上。
一截断藤插进去，竟然能结出这么大的果实？
“继续挖！”徐光启扔掉锄头，声音因极度激动而发颤。
数百名御马监死士同时挥起镐头和铁杴。
“砰！砰！砰！”
三十亩坡地，泥土翻卷。
彷佛是开启了一个深埋地下的宝库。无数紫红色的、沾着新鲜黄土的甘薯，被源源不断地从地下刨了出来。
这些甘薯极大，含水量极高，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在垄沟里迅速堆积。
姚宗文站在人群中，浑身发抖，也不知是喜悦，激动，绝望，亦或者是各种情绪交织的复杂情感。
他看着那些曾经被自己亲手剪断、戳进泥里的半死不活的藤段，如今竟然变戏法般长出了漫山遍野的粮食。
“过秤！”
内务府的小吏们满头大汗，将沉重的甘薯装进巨大的竹筐，两人用扁担擡起，挂在大秤上。
秤杆猛地向上翘起。
“东区子字号地，一亩。起挖甘薯……四千三百二十斤！”
“折算亩产……三十六石！！”
报数吏的声音直接破音了。
三十六石！
这个数字一出，整个西山皇庄彻底失去了声音，只剩下风声吹过黄土地的呜咽。
土豆亩产二十七石，已是神迹。
甘薯亩产三十六石，更像是将“饥荒”二字从大明的字典上生生抹去的利剑。
首辅黄立极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黄土上。
他没有呼喊万岁，只是呆呆地看着不远处那堆积如山的紫红色甘薯。
朱由校缓缓走下御阶。
他走到那座甘薯堆前，弯下腰，双手捧起一个最大的紫红甘薯。
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手心，像是这个庞大帝国的底气。
他转过身，将那个甘薯扔到毕自严的脚下。
甘薯在碎石上滚了两圈，沾满泥灰。
“毕尚。”
“户部的帐本上，从来只有麦、稻、丝、棉。你们管这甘薯叫南洋杂物，叫杂粮贱种。因为它含水多，烂得快，不能存进太仓，不能折算成你们腰包里的白银火耗。”
他指着跪满一地的文武百官。
“但朕告诉你们。”
“从今天起，它就是大明朝的命。”
大局已定。
徐光启跪在田埂上，朝着朱由校重重叩首。
“陛下巧思夺天工。此二物，真乃大明千万生民之活命本钱！”
朱由校负手而立，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呆若木鸡的官员。
他走到姚宗文面前。
姚宗文浑身颤抖，彷佛被抽去了脊梁骨，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
“怎么？不说话了？”
朱由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三个月前，你们在暖阁里，满口的祖宗成法，满口的玩物丧志。你们觉得朕花十万两银子，是在糟蹋大明的国库。”
朱由校指着那座土豆山。
“你们睁大眼睛看看！这是什么？这是能让陕西十几万流民放下手里的刀枪、重新拿起锄头的粮食！这是能让九边将士不用再等江南运漕粮，自己就能在长城脚下种出军粮的神物！”
他猛地转过身。
“王体干！”
“老奴在。”
“调西厂番子三百，锦衣卫缇骑五百。徵调通州大车四百辆。”
“把皇庄里收上来的这批土豆、番麦、甘薯留下良种，其余全部封箱装车。用防潮的油布给朕裹严实！”
“由西厂提督赵亮亲自押运，走陆路，过太行，直奔陕西府谷。”
“沿途州县，凡有敢设卡盘查、藉机索要常例火耗者，西厂不必请旨，就地格杀！”
“另外，明日中午，皇极殿，赐宴。”
朱由校转过头，盯着姚宗文等十几名言官。
“至于你们。”
“愿赌服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