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胡弘进仿佛给出了最终的选择,也抛出了一个让白焕无法拒绝的见证:
“若白兄对胡某所言仍有疑虑,不妨稍等片刻。
正好,今日有一位贵客将至。
等他到了,由他亲自为白兄剖析一番眼下这天下棋局。
想必比胡某空口白牙,更有说服力。”
白焕听着这一连串的消息,脸色已然是变了又变。
北边皇帝登基、古老势力支持、安平司异动、洋人站队……
每一个信息都冲击着他原有的认知与判断。
尤其是最后那句贵客,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胡家主所说的贵客是……”白焕声音有些干涩。
“正是高卢王国的索恩公使。”
胡弘进微微一笑,好整以暇地端起了茶杯。
“索恩公使?!”
白焕失声低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索恩公使,正是目前暗中支持他白家。
提供部分军火与资金的高卢王国在江城的最高代表!
胡家……怎么可能和索恩公使搭上关系?
还似乎颇为熟稔?
仿佛是为了印证胡弘进的话,他话音刚落不久。
厅外便传来了下人恭敬的通报声:“老爷,高卢王国的索恩公使阁下到访。”
胡弘进含笑看向白焕,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看,贵客到了。白兄,一同迎一迎?”
白焕心中已是惊涛骇浪,但面上不得不强作镇定,点了点头。
不管胡家是如何与索恩公使牵上线的,这位洋大人既然来了。
而且是这个时候来,他白焕都必须见,也必须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两人起身,刚走到花厅门口。
便看到索恩公使在那位脸上缠着纱布,半边脸肿得老高,嘴里似乎还漏风的翻译陪同下,面色阴沉地走了进来。
索恩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黑色燕尾服,戴着白手套,手持文明棍。
但眉宇间的怒气与一种被冒犯后的高傲冰冷,几乎不加掩饰。
而他身后那个翻译的惨状,更是让胡弘进与白焕都愣了一下。
这……怎么回事?
索恩公使怎么带着个重伤员就来了?
谁干的?
“索恩公使阁下!”
白焕抢上一步,脸上堆起关切与愤慨之色。
“这是……是谁如此大胆妄为,竟敢袭击公使阁下的随员?
请公使阁下告知,白某立刻带兵前去,将凶徒剿灭,为阁下出这口恶气!”
白焕急于在索恩面前表现,挽回可能被胡家抢占的先机。
胡弘进也立刻跟上,义正辞严地表态:
“在江城地界,竟有人敢公然袭击外宾,简直无法无天,罪不容赦!
公使先生,请告诉胡某,是何人所为?
胡某即刻调派得力人手,必将凶徒擒来,听候公使先生发落!”
索恩公使脸色依旧难看,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先看了一眼胡弘进,又瞥了一眼白焕。
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冷哼。
他身后那个嘴里漏风、说话含糊不清的翻译。
忍着疼痛,努力维持着那令人牙酸的腔调,断断续续地开口道:
“我们……之前去……陆家……商议要事……出来时……遇到一男一女……那女子极其无礼……悍然动手……”
他说话本就因缺牙和肿胀而不清,又要保持那古怪的“海归”腔调。
胡弘进与白焕费了好大劲,连猜带蒙,才勉强弄明白了事情的大致经过。
索恩公使去陆家谈事情,离开时在门口被一男一女拦截。
女子突然动手,打伤了公使的随行护卫和翻译,态度极其嚣张。
“陆景安!”
几乎是不约而同,胡弘进与白焕的脑中同时跳出了这个名字。
在江城,敢对洋人公使如此不客气。
且有这等实力和胆量的年轻男子,除了那个无法无天的陆景安,还能有谁?
至于那女子……多半就是陆景安身边那个,神秘的高挑女子了。
果然,索恩公使等到翻译磕磕绊绊说完。
才用他那蹩脚但足以让人听懂的夏国话,冷冰冰地开口:
“陆、景、安。这就是你之前提到过的,陆家那个年轻的修士高手?”
索恩目光转向胡弘进。
胡弘进连忙点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愤慨与无奈:
“正是此人,公使先生!
此子仗着有些修为,行事向来肆无忌惮,无法无天!
而且,据胡某观察,此人一直对友邦人士,似乎抱有极深的偏见与敌意。
实乃我夏国与友邦友好往来之害群之马!”
后面关于“仇视友邦”的评价。
自然是他为了迎合索恩的怒火而临时添加的。
但结合陆景安今日所为,倒也显得顺理成章。
索恩公使眼中寒光一闪,语气平淡。
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决定他人生死的漠然:“我要这个陆景安,死。”
这句话他说得轻飘飘,仿佛在谈论天气,或者决定晚餐吃什么。
但其中蕴含的杀意与不容置疑,却让厅内温度都仿佛降低了几分。
对他而言,一个夏国土着修士的性命。
与冒犯高卢王国威严的代价相比,微不足道。
让他死,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胡弘进心中再次对陆景安感激了一番。
若不是这小子今日如此配合,悍然殴打索恩公使的人。
彻底激怒了这位高傲的洋大人,自己想要促成三方联手。
恐怕还要多费许多唇舌,付出更多代价。
现在好了,索恩对陆景安,乃至陆家的杀意,已成为最直接的推动力。
胡弘进看向身旁的白焕。
白焕脸上仍有犹豫之色,显然对于直接参与袭杀陆景安。
与陆家乃至其背后的冯亭璋彻底撕破脸,还有有顾虑。
毕竟冯亭璋如今声势正盛,手握重兵。
索恩也看出了白焕的犹豫,他微微擡起下巴,改用高卢语说道:“白先生,你还有什么顾虑,不妨直说。”
旁边的假洋鬼子,则是满嘴漏风的开始翻译起来,就是听起来实在费劲。
白焕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最大的顾虑说了出来。
冯亭璋及其麾下十几万护国军的威胁。
如今冯亭璋是南方各省公推的北伐主帅,威望如日中天。
可直接或间接指挥的军队达数十万之众。
得罪这样一个人物,后果难料。
索恩听完翻译,嘴角勾起一抹充满优越感与不屑的弧度。
他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嘲笑白焕的短视与怯懦。
“白先生,冯亭璋,并非是我们喜欢和信任的人。”
索恩的声音透过翻译传来,带着一种冰冷的算计。
“他愿意与我们合作,提供‘劳工’,换取军火,这只是一场交易。
但我们看得很清楚,他骨子里,并非真心欢迎我们来到这片土地。
他有着强烈的……民族主义情绪。
这样一个潜在的、不稳定的合作者。
我们自然不愿意看到他真正坐大。
成为这片土地上一个难以掌控的强大势力。”
索恩顿了顿,目光扫过胡弘进和白焕,仿佛在施加某种无形的压力:
“这不仅仅是我高卢王国的态度,也是我们协约国盟友之间的某种共识。
一个强大而排外的夏国地方势力,不符合我们的长远利益。
所以,白先生,你完全不必有这方面的顾虑。
相反……”
索恩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诱惑:
“我们乐于见到,在护国军内部,出现一个更……‘开明’。
更懂得与文明世界合作,更欢迎我们的朋友,来取代冯亭璋的位置。
这对于未来的合作,对于白先生家族的发展,都将是更为有利的局面。”
白焕听完翻译的话,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炽热的光芒。
洋大人的支持,国际社会的认可。
取代冯亭璋的可能性……这些词汇如同魔咒,冲击着白焕的心房。
胡弘进在一旁,慢悠悠地品着茶。
将白焕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只觉得无比乏味,甚至有些可笑。
江城,真的没什么意思了。
以前还有个白霆,能跟自己斗智斗勇,勉强算个对手。
现在这个白焕……简直蠢得可怜。
这些洋鬼子不过是欧陆战场吃紧,暂时无力东顾。
又想维持在这里的影响力,才抛出些空头承诺,想扶植些听话的代理人罢了。
包括北边那位“陛下”能登基。
恐怕也有这方面原因。
列强暂时无暇他顾。
甚至乐于见到夏国内部出现一个,他们或许认为更容易控制的传统政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