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安摇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
“我自有探查之法,师姐你也累了一天。
且在府中休息,若有变故,还需仰仗师姐之力。”
沈晚辞见他态度明确,不再坚持,只是道:“小心。”
离开使馆,陆景安并未骑马乘车。
而是如同寻常行人,不疾不徐地融入傍晚时分江城街巷渐起的人流中。
陆景安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棉袍,戴了顶半旧的呢帽。
稍稍收敛了那份过于出众的气质。
陆景安并未出城,也未奔向什么偏僻角落。
反而朝着城中心,胡家老宅所在的区域不紧不慢地走去。
最终,陆景安在距离胡家隔着两条街巷。
但位置颇佳的一间三层茶楼前停下脚步。
这茶楼生意不错,楼上雅座临街,视野开阔。
陆景安步入茶楼,要了二楼一个靠窗的僻静位置。
点了一壶清茶,几样点心。
仿佛只是个走累了歇脚的寻常茶客。
陆景安看似随意地望着窗外街景,实则心神已沉。
【因果有声】的能力无声无息地展开。
无形的精神力如同最细腻的蛛网,又似水银泻地。
以陆景安为中心,向着四周弥漫开来。
十丈、三十丈、五十丈……范围迅速扩张。
茶楼内的喧嚣、街上的车马、行人的低语、小贩的叫卖……
无数细微的声音信息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感知。
但陆景安心神凝练,如同最高明的渔夫。
在这声音的海洋中,精准地筛选着目标。
很快,他感应到了几个关键词。
“陆家”、“警备司令”、“胡老爷”、“礼物”……
声音来自不同的方向,有茶客的闲聊。
有路人的议论,有商铺伙计的嘀咕。
陆景安循着这些声音的“线头”,将感知的重点。
悄无声息地导向了那条街外、那座深宅大院——胡家老宅。
精神力如同无形的触角,攀过高墙,绕过亭。
避开那些隐约存在的,用于警戒的微弱能量波动。
最终,汇聚到了胡家宅邸深处。
那间灯火通明,守卫明显森严许多的主议事厅。
此刻,议事厅内气氛凝重。
胡弘进坐在上首家主之位,面沉如水。
下首两旁,坐着胡家一众核心骨干。
包括其弟胡弘方,几位族老,以及数名心腹管事。
一名身着短打,看起来机灵干练的汉子。
正垂手躬身,向胡弘进汇报。
“……回家主,今日自辰时起,至申时末。
前往西城原奥菲使馆、现警备司令部送礼、递拜帖者,共计四十七家。这是详细名录。”
汉子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份写满字迹的纸笺,恭敬呈上。
旁边一名管事接过,快步送到胡弘方面前。
胡弘进并未立刻去看那名单,只是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
一下一下,缓慢而用力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的闷响。
每一声,都仿佛敲在下方众人的心坎上。
那汉子继续汇报,声音在寂静的厅内格外清晰:
“……其中,有城东米粮巨贾刘家、绸缎庄陈记、盐商王掌柜……
有城南漕帮的三当家派人送了份厚礼……
商会副会长赵老爷子亲自去了,坐了约莫一盏茶功夫才出来……
还有,原守备司令部下的几个分局局长,也派了心腹前去……”
他每报出一个名字,厅内众人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这些名字,大半都曾在德兴楼宴请的名单之上。
甚至不少在宴席前后,还曾信誓旦旦向胡家表过“忠心”。
“够了!”
胡弘方再也忍耐不住,猛地一拍桌案。
震得茶碗跳起,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他脸色铁青,胸口起伏,眼中喷薄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这帮见利忘义、首鼠两端的无耻小人!
平日里哪一家没受过我胡家的照拂?
没有我胡家点头,他们的生意能在江城做得这般顺当?
如今眼见陆家那泥腿子得了势,冯亭璋留下几千兵丁。
就一个个急不可耐地去摇尾乞怜,捧那陆家的臭脚!
简直是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
他越说越气,声音陡然拔高,在厅内回荡。
下方众人也是义愤填膺,纷纷附和斥骂。
“就是!刘家去年那批货被扣,还不是咱们胡家出面帮他摆平的?”
“陈记的铺面能开到省府大街,当初打点了多少关系?如今倒好!”
“还有那赵老鬼,平日里道貌岸然,没想到也是个墙头草!”
议事厅内一时骂声一片,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与对陆家骤然得势的嫉恨。
唯有坐在上首的胡弘进,虽然脸色同样阴沉得可怕。
却并未加入怒骂的行列。
他缓缓擡起手,往下压了压。
厅内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这位家主。
胡弘进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每一张或愤怒、或焦虑、或忐忑的脸。
最终,停在那份长长的礼单上。
他伸出手,用两根手指,将那份礼单轻轻拈起。
凑到眼前,目光冰冷地逐一扫过上面的名字。
仿佛要将这些名字刻在心里。
片刻,他将礼单随手丢在桌上。
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却让所有人心中一凛的冷哼。
“够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种冰封般的寒意,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骂,解决不了问题。
这些趋炎附势的墙头草,今日能倒向陆家。
来日若我胡家重掌局势,他们同样会倒回来。
不必在他们身上浪费精力。”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扫视众人:
“你们要做的,是办好我交代下去的每一件事。
把眼睛擦亮,把刀子磨快。
把该埋的‘钉子’埋好,该通的‘路’铺平。
跳梁小丑,且让他们再得意几日。”
胡弘方坐在其兄下首。
闻言,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怨毒与快意的狰狞笑容,接口道:
“大哥说得是!他陆景安不是喜欢讲‘规矩’,讲‘国法’吗?
不是创造了一个‘上任一天’的市首纪录吗?
那咱们就送他一个更大的‘惊喜’。
一个‘上任半日’的警备司令!
到时候,看他还怎么狂!
看冯亭璋远在皖省,还怎么给他撑腰!”
他这话说得咬牙切齿,却又带着一种笃定的阴狠。
仿佛那上任半日的结局已然注定。
胡弘进看了弟弟一眼,没有反驳,只是眼中寒光更盛。
他缓缓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的玉石浮雕上摩挲着。
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等着吧。等陆怀谦正式接过印信,坐上那把椅子的时候。
一切,自会见分晓。”
茶楼之上,靠窗的雅座内。
陆景安缓缓睁开了眼睛,端起桌上已微凉的茶水。
送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茶香已淡,带着些许涩意。
陆景安目光平静地望向窗外,华灯初上。
胡家老宅的方向,只有一片沉沉的屋脊轮廓,隐在渐浓的夜色中。
“上任半日的警备司令?”
陆景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
“胡家、关家,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这份大礼,我陆景安,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