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深深地向陆景安和陆怀谦各鞠了一躬,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派车送你们回去。”陆景安拍了拍姐夫的肩,转身安排去了。
送走了千恩万谢,心思各异的周文轩夫妇,陆景安返回客厅。
陆怀谦还坐在那里,手中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目光带着欣赏与感慨,看着走回来的儿子。
“景安,”陆怀谦放下茶杯,缓缓道。
“你如今行事,思虑之周详,手段之老练,气度之沉稳……当真已颇有大家长风范了。为父……很是欣慰。”
陆景安听出父亲话里那丝若有若无的。想将更多担子交过来的意味,连忙摆手,笑道:
“父亲,您可别想现在就把这摊子事儿全甩给我。
我这性子,当个冲锋陷阵的‘尖刀’还行。
真要坐镇中枢、平衡各方,还得您来。
我最多给您打个下手,处理些‘麻烦’。”
陆怀谦看着儿子那副“敬谢不敏”的表情。
知道他是真不耐烦那些繁琐的政务与人情往来,不由得摇头失笑,却也未再多言。
儿子有儿子的路,他能有这份心性和能力,已是陆家之幸。
“天色不早,父亲也早些休息吧。明日冯大帅还要过来。”
陆景安告辞,退出了客厅。
走在回自己住处的路上,夜晚的寒风拂面,带着使馆内新翻泥土和木料的气息。
陆景安擡头望了望沉沉的夜空,几点寒星闪烁。
陆景安心中默默盘算着:周家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
胡家那边……那颗“雷”,也差不多该到引爆的时候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胡弘进既然送了他一份“大礼”,他自然也得有所“回敬”才是。
……
与此同时,江城东区,胡家老宅。
与使馆区的西式空旷不同,胡家老宅是典型的深宅大院,数进院落。
飞檐斗拱,古木参天,透着百年世家的沉淀与气派。
只是此刻,宅邸深处一间灯火通明的花厅内,气氛却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
胡弘进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手中捏着一串冰凉的翡翠念珠,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下手两边,坐着胡家几位有头有脸的叔伯辈和管事。
包括胡弘进的几位兄弟,皆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花厅里只听得见胡弘进手中念珠被缓缓撚动的细微声响,以及角落里西洋座钟单调的“滴答”声。
今日“德兴楼”之事,早已通过各种渠道,像风一样刮遍了江城的上层圈子。
胡家颜面扫地,胡三少被当众锁走。
胡弘进被迫“大义灭亲”……每一桩,都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
抽在胡家这座百年门第的脸上。
更让胡弘进窝火的是,那些平日里与胡家称兄道弟,信誓旦旦要同进退的“盟友”。
在宴席上的表现,实在令人心寒。
“一群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胡弘进心中暗恨,却又有种无力感。
陆景安那小子,手段太刁,直接祭出国法大旗,站在了“理”上。
让人抓不住把柄,反而将自己和胡家逼到了墙角。
他烦躁地端起手边的青瓷盖碗,想喝口茶顺顺气。
嘴唇刚碰到碗沿,便觉茶水冰凉。
一股邪火“腾”地窜起,他将茶碗重重顿在身旁的黄花梨木茶几上。
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茶水溅出。
“管家呢?!”胡弘进厉声喝道,声音在寂静的花厅里格外刺耳。
“茶都凉透了!死人吗?不知道换?!”
厅内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喝吓得一哆嗦,头垂得更低。
“管家?!死哪儿去了?!”
胡弘进又提高声音喝问了一句,胸中积郁的怒气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厅外侍立的小厮连滚爬地进来,噗通跪下,颤声道:
“回……回老爷,胡管家……胡管家他……小人不知去了何处,晚宴后就没见着……”
“不知去了何处?”
胡弘进眼神一厉。
“给我去找!我胡家还没倒呢!
一个两个的,都想反了天不成?!”
他这话看似在骂管家,实则指桑骂槐。
厅内众人闻言,脸色更加难看。
“是!是!小的这就去找!”小厮连声应着,连滚爬退了出去。
胡管家并未离开胡府,也未曾“反了天”。
此刻,他正在自己位于偏院的那间独门小屋里。
屋子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此刻却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氛。
桌上,一盏昏黄的油灯如豆,火苗不安地跳动着。
而油灯旁,赫然端放着那个从陆景安手中接过,后来被胡弘进随手甩给他的紫檀木礼盒。
盒子依旧华贵,铜扣紧锁。
但胡管家,这位在胡家侍奉了三代,一向以沉稳老练著称的老人。
此刻的状态却极其骇人。
他并未打开盒子,只是面对着盒子,直挺挺地跪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
身上那件半旧不新的藏青色绸面夹袄沾满了灰尘,额头早已磕破。
暗红色的鲜血混合着灰土,糊了满脸。
顺着深刻的皱纹流淌下来,在下巴处凝聚、滴落。
在他身前的地面上形成一小滩触目惊心的污渍。
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依旧以一种狂热到癫狂的频率。
一次又一次地将额头重重砸向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双眼。
那位置,只剩下两个血肉模糊、深不见底的黑洞!
眼珠竟已被他自己生生挖了出来,被他摆放在了桌子上,成为了祭品。
鲜血从空洞的眼窝中汩汩涌出,染红了他花白的鬓发和衣襟。
可他脸上非但没有痛苦,反而扭曲出一种极度亢奋、迷醉、仿佛窥见了至高真理般的诡异笑容。
嘴唇无声地开合著,仿佛在念诵着某种无人能懂的亵渎咒文。
或是向着那盒子里的存在,献上最虔诚、最疯狂的崇拜。
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古怪气息。
那紫檀木盒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静谧无声。
却仿佛是一个通往不可名状深渊的入口,正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扭曲心智的疯狂低语。
胡管家,这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
在长时间贴身携带、乃至此刻近距离“朝拜”那截蕴含邪神污染的黄衣碎片后。
其脆弱的精神世界早已被侵蚀得千疮百孔,陷入了不可逆转的、自我毁灭的疯狂深渊。
“找到了!管家在这里!”
偏院外,传来小厮带着惊恐的呼喊声和杂乱的脚步声,迅速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