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的信息基本一致。
都是受胡弘进或其手下心腹指使,前来跟踪监视陆景安。
问完之后,沈晚辞依陆景安吩咐。
不再理会这些人,只是将他们拖到墙角堆叠起来。
确保在短时间内不会被人发现,也不会因失血或窒息而死。
做完这一切,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看也没看那些瘫软在地的“尾巴”,身形一动。
已轻盈地跃上墙头,几个起落。
便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与鳞次栉比的屋脊之后,朝着“悦宾楼”的方向而去。
动作之轻灵迅捷,如同暗夜中捕食归巢的雌豹。
直到沈晚辞的身影彻底消失,陆景安才缓缓转过身。
仿佛刚刚欣赏完墙上的“风景”。
他看也没看墙角堆着的那些人,仿佛那只是几袋无关紧要的垃圾。
从容地迈步,走出了这条刚刚发生了一场短暂,而一边倒战斗的死胡同。
重新汇入了主街的人流中。
随手拦下一辆空着的黄包车,报了“悦宾楼”的地名。
车夫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见客人气质不凡。
不敢怠慢,拉起车跑得飞快。
不多时,便来到了位于城南商业区,颇为气派的“悦宾楼”门前。
这是一栋三层的木石混合结构的中式酒楼,飞檐翘角。
挂着串串红灯笼,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门口车马不断,宾客盈门,生意兴隆。
陆景安下了车,随手抛给车夫一块沉甸甸的大洋。
车夫接住,入手一沉。
借着门口灯笼的光一看,竟是成色极好的大洋。
顿时喜出望外,连声道谢。
这一块大洋,够他辛辛苦苦拉上好几天车了。
陆景安摆摆手,迈步走进了酒楼。
跑堂的伙计眼尖,见来人气度从容,衣着考究,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这位爷,您几位?是雅座还是包厢?”
“约了人,二楼,‘听雨轩’。”
陆景安报出了二姐手势中暗示的包厢名,这是他上次来用过的那个。
“好嘞!听雨轩的客人早到了,爷您楼上请!”
伙计更加热情,躬身在前面引路。
穿过嘈杂热闹的一楼大堂,沿着雕花的木质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比一楼清静许多,走廊两侧是一个个挂着雅致名称木牌的包厢。
来到“听雨轩”门口,伙计轻轻叩了叩门。
然后推开,躬身请陆景安进去。
包厢内陈设雅致,一张红木圆桌,几把椅子。
靠窗的位置还摆着张茶几和两把太师椅。
墙上挂着山水字画,角落的铜制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陆景舒和周文轩果然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桌上已摆了几碟精致的凉菜和一壶热茶,但显然谁都没动。
见到陆景安推门进来,两人立刻站了起来,脸上都带着紧张与关切。
“景安!”
“二姐,二姐夫,快坐,咱们是一家人,用不着这些虚礼。”
陆景安笑着摆手,反手将包厢门关好。
走到桌边,示意两人坐下。
三人重新落座。
陆景舒连忙给陆景安倒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
眼神里满是担忧,上下打量着他:
“景安,你没事吧?路上……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她显然是担心那些跟踪的人。
陆景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呷了一口,才微笑道:
“没事,能有什么麻烦?
不过是几只不开眼的老蝇,嗡嗡叫得烦人,已经让人拍走了。”
“二姐,二姐夫,我看你们在城门口……似乎很紧张?”
陆景安放下茶杯,切入正题,目光温和地看着二人。
“是冯大帅那边,没把事情办妥?还是有人为难你们了?”
提到这个,陆景舒和周文轩脸上都露出了苦笑。
陆景舒叹了口气,看了一眼丈夫。
周文轩推了推眼镜,组织了一下语言。
这才将他们被冯亭璋高规格接见、给予厚待。
以及随之而来的巨大压力与潜在风险,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说到后来,两人脸上都难掩忧色。
“……景安,冯大帅的厚爱,我们心领,也感激不尽。
只是……这实在让我们周家,有些……承受不起啊。”
周文轩最后无奈地说道。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我们周家根基尚浅,骤然被推到如此风口浪尖,实在是……寝食难安。
今日我们没敢去城门迎接,也是怕太过招摇,想尽量低调些。”
陆景安静静听完,心中已然明了。
这倒怪不得冯亭璋,他那军人作风。
表达看重的方式就是这么直接、猛烈。
只是他忽略了省城这潭水下面,盘根错节的势力与人心鬼蜮。
“二姐,二姐夫,这事你们也不必过于焦虑。”
陆景安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即便没有冯大帅这番举动,等我父亲正式上任警备司令。
你们作为陆家在省城唯一的姻亲,同样会被推到前,受到各方关注。
这是迟早的事,躲不过去的。”
陆景安顿了顿,继续道:
“冯大帅此举,虽然让你们一时压力大增。
但也等于给你们,给周家,加上了一道护身符。
至少在明面上,在冯大帅坐镇江城期间。
没人敢轻易对你们下手,反而要争相巴结。
至于你们担心的将来……冯大帅是否会离开,局势是否会反复……”
陆景安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声音淡淡的说道:
“只要我们自己足够强,站得足够稳,何须永远仰仗他人鼻息?
今日他们因冯大帅而巴结,明日,便要因我陆家本身,而敬畏。”
这话说得平淡,却蕴含着强大的自信与隐隐的锋芒。
陆景舒和周文轩听得心头一震,看着眼前这个愈发显得深不可测的弟弟。
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话。
陆景舒稳了稳心神,道:
“话是这么说……可眼下,这风头实在太盛了。
我和你姐夫商量过了,等过些时日。
这阵风头稍微过去,热度没那么高了,我们再去向大伯道喜祝贺。
现在去,怕又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陆景安理解地点点头:
“无妨。来日方长,以后我们就在江城了,相聚的日子多的是。
过一段时间,我会让二叔和三叔他们也搬来省城,到时候一家人更热闹。”
听说自己父亲也要来,陆景舒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心的喜色。
她嫁到省城多年,与娘家亲人聚少离多,心中自是牵挂。
这时,一直眉头微锁,显得有些忧心忡忡的周文轩。
犹豫再三,还是开口了,声音带着明显的顾虑:
“景安,有句话……姐夫不知当讲不当讲。”
“二姐夫但说无妨,一家人,没什么不能说的。”
陆景安看向他。
周文轩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压低声音道:
“景安,我知道你现在……本事大了,陆家也今非昔比。
但省城这里,水真的太深了。
胡家,还有他背后代表的那些本地势力。
盘踞经营了数代人,关系网遍布军政商学,牵一发而动全身。
冯大帅能用枪杆子压服他们一时,却难以根除他们暗中使绊子的手段。
你们初来乍到,尤其是大伯接任警备司令,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接下来,恐怕会有各种明枪暗箭,刁难掣肘,层出不穷。”
他看着陆景安,语气恳切:
“我的意思是,有些事,若是能忍……暂且先忍一忍。
万事开头难,等站稳了脚跟。
有了自己的人马,理顺了关系,再慢慢图之也不迟。
切莫……切莫一开始就锋芒太露,激化矛盾啊。
胡弘进那人,我打过交道,表面圆滑,实则心机深沉,睚眦必报,不是易与之辈。
今日城门口那一出,恐怕只是开始。”
陆景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只是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
包厢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劈啪声。
窗外的市声隐隐传来,更衬得室内气氛有些凝滞。
陆景舒也紧张地看着弟弟,她知道丈夫说的是实情,也是他们最担心的地方。
半晌,陆景安才缓缓擡起眼帘,目光平静地看向周文轩。
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