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便觉得无需再遮遮掩掩,可以更加肆无忌惮,行那明火执仗之事了。
认清这一点,倒也省了日后许多无谓的期待与周旋。”
陆怀谦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意。
听了儿子的话,渐渐冷静下来,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感慨:
“如此说来,护国军此时主动寻上门来。
提出借城合作,倒真算是恰逢其会,解了燃眉之急。
至少,让我们在面对省城逼迫时。
并非全然孤立无援,有了周旋与反击的余地。”
陆景安却轻轻摇头,提醒道:
“父亲,那三个人,我曾在金山村有过一面之缘。
观其言行气度,勉强可算是有底线、重信诺之人。
或许值得有限度的信任。
但今时不同往日,护国军已非当初流亡三人组。
而是拥兵数十万、内部派系林立、利益纠葛复杂的一方势力。
那位大帅或许念旧,但其麾下诸多将领、参谋。
以及湖山省本地新依附的势力,他们的想法与诉求,未必与那三位一致。
我们与之合作,需时刻牢记。
这本质是一场基于当前共同利益的交易,各取所需。
可以借力,但绝不能全然依赖,更不能毫无保留地信任。”
陆景安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
说出的话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清醒与冷酷:
“退一万步讲,即便护国军此番真的成功驱逐辫子军,掌控江省。
届时,也不过是这乱世之中。
又多了一个割据一方、拥兵自重的大军阀罢了。
今日许诺的‘酬谢’、‘奉还’。
到时候能否兑现,兑现多少,皆在其一念之间。
父亲切不可将家族前程,全系于他人一时之信义之上。”
“为父……知道了。”陆怀谦缓缓点头,将这份警醒记在心中。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书房外再次响起脚步声。
陆怀川与陆怀山联袂而至。
两人脸上也带着凝重之色。
显然都已从各自渠道知晓了,今日省城来帖与护国军接洽之事。
四人重新落座,书房门紧闭,炭火劈啪。
陆怀谦将白日与护国军达成的协议要点。
以及胡家拜帖,还有陆景安对后续局势的预判,向两位兄弟完整复述了一遍。
听完,陆怀山与陆怀川也是面色变幻。
既惊且怒,但更多的是对即将到来的风暴的忧虑。
陆怀谦开始分配任务,声音恢复了家主的沉稳与决断:
“怀川,你主管家中银钱与商行。
护国军那边垫付民夫工料钱之事,需尽快筹措。
数额不会小,你要心中有数,做好调度。
怀山,征召民夫之事,由你负责。
务必挑选老实可靠、家世清白之人。
工钱可以给得比平日优厚些,但管理要严格,防止有人滋事或泄露消息。
此事关乎城防与数千将士性命,绝不能出纰漏。”
陆怀川与陆怀山俱是郑重应下:“大哥放心。”
待陆怀谦分配完任务,一直静静聆听的陆景安才开口道:
“二叔,若家中银钱调度一时有缺口,不必过于为难。
码头冰库里那些天目之龙的血肉,可再取用一些,寻可靠渠道秘密出售。
鬼级上等妖兽肉乃硬通货,不愁买家,应能快速回笼大笔资金。”
陆家为了浊龙滩一战,几乎掏空了流动资金。
如今又要垫付可能数额不小的工程款。
只靠之前计划售卖的一千斤妖兽肉所得,以及商行日常流水。
恐怕会捉襟见肘,甚至影响其他生意运转。
陆怀川闻言,却摆了摆手,脸上露出商人的精明与稳妥:
“景安,你的心意二叔明白。
不过那一千斤血肉换来的银钱,加上商行各地分号的紧急调拨。
以及一些应收账款的催收,我估算着,紧一紧,腾挪一番。
支撑这前期开销应当问题不大。
剩下的那些顶级血肉,依二叔看,还是全部留给你用为上。”
陆怀川看向陆景安,语气诚恳:
“你如今修行正是需要海量资源的时候。
这等有价无市的宝贝,拿去换那些未必能全数收回。
甚至可能打水漂的垫付款,太不划算。
咱们陆家做事,讲究一个值得。
这笔买卖,咱们出地方、出名义、甚至出些人力协助,已是诚意。
再真金白银地大把投入,风险与回报太不成正比。
钱要花在刀刃上,你的修为提升。
才是咱们陆家眼下最硬,最值得投入的‘刀刃’。”
陆怀川这番话,从纯粹商业与家族利益角度分析,清晰而务实。
陆怀谦与陆怀山听了,也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陆景安见状,也不再坚持,点头道:“那便依二叔之意。只是若有难处,切莫硬撑。”
四人又围绕征召民夫可能遇到的问题,如何应对省城后续可能的逼迫,城内防务交接细节。
以及与护国军联络的保密等事项,进行了更深入的商议。
烛火摇曳,将四人时而凝重,时而激昂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如同皮影戏般,演绎着乱世中一个家族奋力挣扎求存的侧影。
待到各项事宜大致议定,夜色已深,寒意更重。
窗外传来打更人悠长而苍凉的梆子声,已是子夜时分。
陆怀川与陆怀山起身告辞,各自返回在祖宅内的院落休息。
如今风雨欲来,强敌环伺。
兄弟三人齐聚老宅,既能随时商议,也更安全。
陆景安也离开了书房,踏着清冷的月光。
穿过几重寂静的庭院,回到自己的东侧小院。
院中一片静谧,只有廊下气死风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陆景安推开自己卧房的门。
一股暖意混合着女孩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扑面而来。
屋内炭盆余烬未熄,散发出融融暖意。
梨花木的雕花拔步床边,一盏小巧的玻璃罩煤油灯还亮着,灯焰如豆。
兰花穿着一身干净的藕荷色细棉布睡衣。
外面罩了件同色夹袄,背靠着床柱。
脑袋一点一点,竟就那样坐着睡着了。
她手里还无意识地捏着一方绣了一半的帕子,针线筐搁在脚边。
显然是一直在等他回来,强撑着困意做针线,终究没抵过疲惫。
昏黄的灯光下,她白皙的小脸上睫毛纤长。
在眼睑下投出两弯乖巧的阴影,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
嘴唇微微嘟着,显得毫无防备,纯净如婴孩。
白日里那些羞赧、紧张、强作镇定的模样全然褪去。
只剩下全然的依赖与安宁。
陆景安站在门口,静静看了片刻,冷硬的心房某处仿佛被这温暖的画面轻轻触动。
陆景安放轻脚步,走到床边,俯身。
动作极其轻柔地将兰花手中捏着的帕子和针线拿起,放到一旁的小几上。
然后,陆景安伸出双臂,一手托住她的脖颈与后脑,一手穿过她的腿弯。
稍一用力,便将她轻盈的身子打横抱了起来。
兰花在睡梦中似乎有所察觉,鼻间发出模糊的嘤咛。
脑袋无意识地在他臂弯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便又沉沉睡去。
甚至嘴角还微微弯起,仿佛做了什么好梦。
陆景安将她轻轻放在床铺内侧,拉过锦被。
仔细地为她掖好被角,连肩膀都盖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