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此刻码头上气氛虽然凝重,却并无多少剑拔弩张的紧张。
反而透着一股胜利后的疲惫与隐隐的兴奋。
船只还未完全靠稳,陆景安已能看清码头上黑压压等候的人群。
陆家的重要人物几乎全员到齐。
父亲陆怀谦一身藏青色长袍,外罩厚实貂皮大氅。
背脊挺得笔直,站在人群最前方。
面色沉静,但微微抿紧的嘴唇和不时望向江面的眼神,泄露了他内心的焦灼。
二叔、三叔和三位婶娘,站在陆怀谦身后稍侧。
僧额婶娘各自紧紧攥着手帕,不时低声交谈,脸上写满了担忧。
管家带着一众陆家仆役,肃立在后。
人群一侧,安平司以文灵为首。
崔结衣、尹斧头等人也赫然在列。
文灵依旧是一身漂亮的旗袍和极薄的丝袜,外罩御寒披风。
俏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明亮。
崔结衣则是一袭素雅的月白袄裙,外罩浅青色棉斗篷。
长发简单挽起,气质清冷如兰,依然是躲在文灵的身侧。
不过此刻她也微微蹙着秀眉,不时的朝着江面往来。
一方面自然是又担心陆景安的成分在,另外一方面她也想到了之前文灵不顾自己反对,给陆景安的承诺。
最让陆景安目光一凝的,是站在父亲身侧稍后。
被崔结衣轻轻扶着的那个纤细身影——兰花。
小丫头明显憔悴了许多,原本红润的脸颊失去了血色,显得苍白。
眼眶微微红肿,显然哭过不少次。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光洁的额头上,包裹着一小块洁白的纱布,隐隐有血色渗出。
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女仆装,在深夜的寒风中微微发抖。
却执拗地挺直背脊,一双蓄满泪水的大眼睛。
死死盯着渐渐靠岸的船只,仿佛要将船身看穿。
“哐当……”
铁甲船沉重的船身终于轻轻撞上了码头木桩,发出沉闷的声响。
跳板迅速搭好。
陆景安深吸一口带着血腥与江水寒意的空气。
不再等待,身形轻轻一纵。
便如一片轻羽般,从数丈高的船头甲板上飘然落下。
稳稳踏在码头的青石板上。
“少爷!”
“景安!”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与松气声。
灯光下,陆景安的形象着实有些骇人。
那一袭本应纤尘不染的月白长衫,此刻已是破烂不堪。
前襟、袖口、后背遍布大大小小数十道裂口。
有些像是被利刃划过,有些则像是被猛兽利爪撕裂。
衣衫之上,大片大片暗红,褐黑色的血迹早已干涸板结,散发出浓烈的血腥气。
陆景安脸色也有些苍白,眉宇间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但一双眼睛却依旧明亮锐利,如同寒夜星辰。
扫过众人时,自有一股历经血火洗礼后的沉凝与威严。
陆景安先快步走到父亲陆怀谦面前,抱拳躬身,声音略带沙哑却清晰:
“父亲、二叔、三叔,幸不辱命,浊龙滩之敌,已尽数诛除。”
陆怀谦看着儿子这般模样,饶是他心性坚毅。
此刻也只觉得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陆怀谦伸出一只微微颤抖的手,在空中停顿了数次。
似乎想抚摸儿子的脸颊,又怕触碰到看不见的伤口。
最终,那只宽厚有力的手掌,重重地、带着无尽后怕与欣慰地,拍在了陆景安的肩膀上。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陆怀谦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深吸一口气。
强压下翻腾的情绪,侧身让开些许,低声道。
“先去……看看兰花那丫头吧。
从你早上离港,她就一直跪在佛堂里为你祈福。
一天下来,水米未进,谁都劝不动。
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刚刚才被崔医师强拉出来包扎。”
陆景安转头看向那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泪眼婆娑望着自己的小丫头。
陆景安快步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伸手想替她拢一拢被风吹乱的额发,又看到她额头的纱布,手停在半空。
“怎么这么傻?”
陆景安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轻,带着心疼与责备。
兰花仰起小脸,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往下掉。
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
“少爷能……能平安回来,兰花……兰花跪死都心甘情愿……”
说完,她似乎想伸手碰碰陆景安染血的衣衫。
看看陆景安是否受伤,小手伸到一半。
却又怯怯地缩了回去,只睁着那双蓄满泪水,写满心疼的大眼睛,颤声问:
“少爷……你身上……还疼吗?”
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想碰又不敢碰的模样。
陆景安故意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主动伸手。
轻轻解开破损长衫最上方的两颗盘扣,将衣襟稍微拉开一些。
露出下面覆盖着匀称肌肉,却光洁如玉,不见丝毫伤痕的胸膛皮肤。
“你看,我根本没受什么伤。”
陆景安语气轻松。
“这些血,大部分都是那些不长眼的家伙的。
我能完好无损地回来,多亏了你给的护身符。”
一边说着,陆景安一边翻开衣服,让兰花看到她亲手缝在衣服里面的护身符。
“你看,还好好戴着呢。
就是它,帮我挡了好几次要命的攻击。”
兰花看着陆景安强打精神,反过来安慰自己的样子。
又看看那枚脏兮兮却完好无损的护身符,非但没有止住眼泪。
反而“哇”的一声,哭得更加厉害。
肩膀剧烈耸动,仿佛要将这一天一夜积攒的所有恐惧、担忧、委屈,都发泄出来。
在她看来,少爷从那么凶险、死了那么多人的地方回来。
浑身是血,肯定吃了无数苦头。
现在还要强撑着、费尽心思来哄自己开心。
分明是自己做得不够好,不够懂事,才让少爷如此劳累。
“好了,不许再哭了。”
陆景安见她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只好板起脸,拿出杀手锏,压低声音道。
“你再这么哭下去,我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旧伤。
怕是都要被你哭得复发了,难道你想看我吐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