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谦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腊月寒风般的冷意。
“把那个多嘴的老头请回来。
他那表侄,也一并请来,仔细问问。
这些话头是从哪个缝里钻出来的。”
既然发现了蠹虫,就得趁早挖掉。
等它蛀空了梁柱,一切都晚了。
门外有人沉声应了句“是”,脚步声匆匆远去。
书房里重新静下来,铜漏滴答,时间仿佛都走得慢了。
陆怀谦看向儿子,烛光在他眼底跳动:“这位新市首,你怎么看?”
陆景安神色平静,伸手拢了拢袖口:
“以不变应万变。
他不惹事,陆家便继续做陆家的事。
他若非要我们表态,甚至想伸手拆……”
陆景安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
“阴山县终归姓陆,新市也还是陆家说了算。
娄山、萧山两县,接管的人马已经扎下去了,枪杆子握在咱们手里。
他真想兴风作浪,也得先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份实力。
能不能扛得住咱们的回应。”
与此同时,距阴山县百余里的官道上。
数辆马车正破风疾驰,车轮滚过夯实的黄土路。
扬起一溜久久不散的烟尘。
为首那驾马车尤为醒目。
四匹高头骏马并辔而行,通体乌黑如缎。
唯四蹄雪白,奔跑时仿佛踏云而行。
马身筋肉虬结,喘息声粗重如闷雷。
脖颈转动时,眼中凶光隐隐。
显然掺着不知名的妖兽血统。
车厢更是宽阔异常,外看是黑漆平头样式,朴素无华,内里却极尽奢贵。
车内暖意融融,全然隔绝了外头初春的料峭寒风。
暖源来自车厢中央一只鎏金狻猊纹铜火盆。
盆中烧的不是寻常银炭。
而是五斤色泽绯红、似玉非玉的火犀肉。
此物产自西山深处一种火系妖兽。
燃之无烟,反散出清冽异香,有凝神健体之效。
火焰吞吐间,竟隐隐泛着淡淡的橘红色光晕。
自前朝起,这便是贵族圈内秘而不宣的奢享。
以妖兽肉为薪,一寸肉一寸金。
按眼下市价,这一盆熊熊燃烧的。
便是五百大洋,足够二十户寻常人家一年嚼用。
车内坐着七人,仍显宽敞。
居中一人,约莫四十上下。
面皮白净,颧骨略高。
最扎眼的便是脑后那根油光水滑的金钱鼠尾辫,辫梢还缀了颗小小的翡翠坠子。
可他头上偏偏戴了顶纯白西洋礼帽,身上穿着白色杭绸长衫。
外头却罩了件绣金鹤纹的暗红团花马褂。
打扮不伦不类,气度却倨傲。
正是省府新任命的阴山新市市长,纳兰·崇明。
也是陆家现居那座高墙深宅的旧主。
实际上陆家的宅子,也并非从他纳兰家抢来。
当年兵乱初起,纳兰家举族北迁,宅子空了下来。
陆家不过是顺势接手,绝非强夺。
纳兰·崇明掀开车窗帘,朝外瞥了一眼。
远处山峦轮廓在暮色中如巨兽匍匐。
官道两侧老树虬枝张牙舞爪,在越来越暗的天光里投下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