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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景安带着弟弟妹妹和张管家,转身走出小厅。

穿过暖意融融却气氛凝滞的前厅,推开那扇厚重的雕花门。

寒风裹挟着雪沫,劈头盖脸地打来。

瞬间驱散了身上最后一点暖阁的余温。

胡家,没有一个人出来送行。

走出那两扇朱漆铜钉的巍峨大门时,天已黑透。

门檐下两盏气死风灯在风雪中剧烈摇晃,投下变幻不定,鬼影般的光晕。

雪下得又急又密,扯棉絮般漫天狂舞,几乎看不清数丈外的景物。

门前空地上的车马早已散了大半,只剩寥寥几辆孤零零地候着。

车夫蜷缩在驭座上,成了雪人。

陆景安将大衣掀开,将两个小家伙紧紧裹住,快步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黑色汽车。

车顶已积了厚厚一层雪。

拉开车门,将孩子们和张管家让进去,他和陈煊最后上车。

“砰。”

车门关上,将呼啸的风雪、朦胧的灯光。

以及那座森严府邸里所有的暖香、笑语、算计与冰冷,彻底隔绝在外。

车内很暖和,有小暖炉散着微微的热气。

陆景蔺紧紧抱着陆景安的脖子,小脸埋在他肩头。

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问,声音带着哭过后的微哑:

“大哥……我们是不是……闯祸了?”

陆景安轻轻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揽过紧绷着身体,抿着嘴不说话的陆景翰。

“没有。”

陆景安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低沉而清晰。

“你们没有错。我们只是要回家而已。”

陆景翰靠在他身侧,紧绷的小身子渐渐放松下来。

眼皮开始打架,却还强撑着不肯睡去。

陆景安揉了揉他的头发:“睡吧,到家还远。”

车子缓缓启动,在积雪的街道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辙痕,朝着码头方向驶去。

车窗外的灯火飞速倒退,被稠密的雪幕晕染成一片模糊昏黄的光斑。

陆景安沉默地看着窗外。

陆景安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雪幕模糊的灯火,没有说话。

今天胡家给他的所有体面,所有亲切,所有礼遇,都建立在“有用”和“顺从”的基础上。码头晾他一个小时,是敲打。

派胡弘方迎接,是定位。

暖阁亲切接见,是施恩。

最后那句“有难处尽管来找我”,是提醒。。

胡家这场戏,演得周全。

只可惜,他们算漏了一步。

陆景安低头,看着怀中渐渐睡去的妹妹,和终于撑不住困意、靠着他肩膀沉入梦乡的弟弟。两个孩子睡得并不安稳,陆景蔺的小手还无意识地抓着他的衣襟。

陆景翰的眉头在梦中依然微微蹙着。

他们不该动这两个孩子。

更不该,用这种方式来进一步“敲打”。

如若没有暖阁后小厅里发生的那一幕,陆景安或许会让今日之事。

如同拂过水面的风,了无痕迹地过去。

陆景安甚至愿意配合胡家,维持表面那层心照不宣的“默契”。

陆景安本不想冲突。

车子在风雪中平稳行驶,离那座灯火通明的胡府越来越远。

离冰冷漆黑、却即将被自家灯火照亮的码头越来越近。

那里,陆家的蒸汽船正亮着暖黄的舷灯。

在漫天风雪中,等待着归家的人。

而陆景安的心中,某些长久蛰伏的、温顺的、习惯于审时度势的东西。

正在这离去的风雪途中,悄然崩碎、苏醒。

他目光沉静地望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一小片飞雪,无声地对自己。

也对这座庞大的省城,对那无数双藏在暗处的眼睛,说: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船笛在风雪中长鸣,低沉而悠远。

陆景安抱着两个熟睡的小家伙登上蒸汽船,早有等候的侍女上前。

小心接过孩子,送往温暖的舱室安顿。

张管家跟在一旁,脸上红肿未消,但腰杆却挺直了许多。

陆景安站在船舷边,看着风雪中省城模糊的轮廓,对肃立一旁的张管家吩咐道,声音平静无波:“张叔,你带几个机灵嘴稳的人,留在省城几日。”

张管家立刻躬身:“少爷请吩咐。”

“设法将今日在胡家发生的事情,“不经意’地散出去。”

陆景安目光幽深。

“就说,胡家对陆家在此番白家之事中“出工不出力’、“保存实力’颇为不满。

意图逼迫陆家将既得利益全数吐出。”

陆景安顿了顿,继续道:

“再添一句,说我陆景安年少气盛。

受不得胡家小辈当面折辱幼弟幼妹,更听不得「陆家是胡家奴才’这等言论。

一时激愤,动手打伤了胡家嫡系子弟。”

“总之。”

陆景安收回目光,看向张管家。

“尽可能地,贬低和淡化我陆家在白家这件事情中的实际“功劳’。”

张管家眼中闪过明悟,低声道:

“老奴明白了。”

陆景安微微颔首:“胡家想把这个“功劳’硬塞给我,把我架在火上烤。

那我就把这火,引回给他们,顺便再泼点油。”

陆景安语气淡然,却透着冷意:

“既然撕破了脸,那就让胡家这个年,过得更“热闹’些吧。”

反正,局面已然如此。

陆景安,不介意让某些潜藏的暗流,提前涌上水面。

风更紧了,雪片如刀。

蒸汽船拉响汽笛,缓缓驶离码头。

冲破重重雪幕,向着阴山的方向,向着家的方向,坚定驶去。

船舱内灯火温暖,隔绝了外间一切严寒与纷扰。

而船舷之外,夜色深沉,风雪正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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