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煊目光依旧望着江面薄暮与远山,声音平淡无波。
却道出了一段残酷的史实:
“少爷有所不知。当年他们铁骑南下。
势如破竹时,最先打开城门献上降表、奉上钱粮册簿的。
往往便是那些自诩清流,满口仁义道德的文人官绅。
待这群人坐稳江山后,还是这些清流,替他们辩经、拟诏。
修《贰臣传》乃至编纂销毁前朝典籍的,也多是这些人。
骨头软,膝盖弯。
是某些读书人的老毛病了,与读了多少圣贤书无关。”
陆景安先是一怔,随即摇头失笑,笑容里满是冷意:
“原来如此……“水太凉,头皮痒’么?
古今皆然,倒是一脉相承。
只是没想到,这胡家祖传的“风骨’,竟是这般模样。”
陈煊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站着,如同陆景安身后最稳固的山岳。
不多时,范越泽独自折返回来。
脸上笑容比之前更盛,却也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走到陆景安面前,拱手道:
“让陆署长久等了。
关统领那边,经过在下耐心劝说。
也认识到先前有些冲动,认为此事或许……确是一场误会。”
陆景安不语,只是静静看着他,等待下文。
范越泽搓了搓手,继续道:
“不过呢……关统领此番也是奉命行事,空手而归实在难以交代。
他希望陆署长能高擡贵手,顾全大局,将这艘船交由他们处置。
毕竞据关统领所言,此船原也是他们盯上许久的目标。
此番出力甚多。
当然,陆署长和贵属下的功劳,胡部长和关统领都记在心里。
只要陆署长行个方便,胡部长事后定会给予陆家。
给予阴山水巡署丰厚的补偿,无论是军械、拨款还是其他方便,都好商量。
您看,各退一步,海阔天空,岂不美哉?”
陆景安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嘴角那点礼节性的弧度也消失了:
“范秘书这话,陆某听不明白了。
怎么,他愿意承认是误会,我就得感恩戴德。
把我的兄弟假拚命换来的战利品拱手相让?
按你的说法,我师傅刚才那白挨打了?
我阴山水巡署的子弹白费了?
这船,怎么就莫名其妙变成他们“盯上’、他们“出力甚多’的了?”
陆景安向前稳稳踏出半步,虽未散发气势。
却自然带来一股压迫感,逼近范越泽。
“若这便是范秘书和胡部长所谓的“协调’与“说法’。
那今日之事,怕还真不是一句误会就能了结的。
陆某虽然官微言轻,但也不是任人揉捏的面团!”
范越泽额角细密的汗珠终于汇聚成一滴,顺着鬓角滑落。
他急忙用袖子擦了擦,笑容有些僵硬:
“陆署长切勿动怒,误会,是在下表述不当,绝非此意!
胡部长绝对认可陆署长和阴山各位的功绩……”
“那就等胡部长“认可’的诚意。
也就是你所说的补偿,实实在在、一分不少地,落到我阴山水巡署的账上。
落到我陆家仓库里,咱们再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这场“误会’也不迟。”
陆景安挥手,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的话,转身做势欲走。
“连番奔波恶战,陆某实在是倦了,我师傅也需要安静调息。
范秘书身负重任,想必也要急着赶回省城。
向胡部长详细禀报今日“误会’之经过。
陆某就不远送,耽误您行程了。”
这便是毫不客气的逐客令了。
范越泽眼底迅速闪过一丝,难以压制的怨毒与恼怒。
但脸上那副职业化的赔笑面具,却依旧戴着。
只是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
“陆署长,还请您……再三思啊。”
他上前半步,声音压低,语速加快,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
“如今北边局势紧张,绝非虚言,北边似乎有着一些复辟的意味。”
陆景安脚步一顿。
北边有变?这倒是新情况。
他这几日全力对付白家,清理阴山内部。
确实没来得及关注更远的北方局势。
看来天下这盘棋,波动比他预想的还要剧烈。
但即便如此。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清澈而坚定,直视范越泽闪烁的眼睛:
“范秘书,多谢告知。
但纵使北边换了天,那也不是我陆景安。
将麾下弟兄们用血换来的战利品,白白让给别人的理由。
这是我阴山水巡署的规矩,也是我陆景安做人的道理。”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范秘书,请吧。
再耽搁下去,胡部长在省城,怕是真的要等急了。”
范越泽见陆景安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寸步不让。
心知今日这船是无论如何也带不走了。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头怒火,拱手道:
“既如此……范某告辞。今日之事,范某必会如实禀报胡部长。”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
“还望陆署长……今后多留意北方传来的消息。
这世道,风云变幻,独木难支啊。”
“不劳范秘书费心。”
陆景安淡淡道,目光已越过他。
投向苍茫的江面与逐渐被黑暗吞噬的远山。
忽又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正准备上船的范越泽。
“对了,烦请范秘书回去后,转告胡部长一句话。”
范越泽停在船边,回头。
陆景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过两日,等阴山事务稍定,陆某将亲赴省城,接舍弟舍妹回家。
届时,或许还要去府上叨扰胡部长一杯茶。”
言罢,不再看范越泽那瞬间变得青白交加,精彩纷呈的脸色。
与身旁一直沉默如山的陈煊并肩,朝着阴山县城星星点点亮起灯火的方向,稳步走去。
江风陡然转烈,猎猎作响。
吹动陆景安深色西装的衣角。
陆景安擡眼,望向北方天际。
那里暮云低垂,厚重如山。
最后一缕天光正在云缝中艰难挣扎,也不知道何时能够冒头。
山雨欲来风满楼。
但无论如何,该接回家的人,一定要接回来。
谁拦,便斩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