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留下的烂摊子,比诸位想的要大。
但有一句,我可说在前头。”
陆景安站起身,玄色大氅在身侧荡开一道弧。
“整顿好了,我自会亲自带队上船。
整顿不好,去了也是白白送命。
诸位若真心想除了那蛇妖,此刻便莫要在此耽搁,容我早些做事。”
话说至此,已无转圜余地。
众人面面相觑,终究只能拱手告退。
走出水巡署大门时,冬日惨淡的阳光正照在牌匾上。
【水巡署】三个鎏金大字晃得人眼花。
孙老板回头望了一眼,衙门里青砖漫地。
廊下空空,只听见陆景安在堂中吩咐刘科长办事的声音、
平稳、清晰,不带半点烟火气。
有人忽然一跺脚道:“走!去找陆三爷!”
“对对对!走陆路通的船!陆署长总不能不管自家三叔的生意!”
一群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慌忙叫来黄包车。
车夫们见是群衣冠楚楚的老板,喊价都高了三成。
可没人计较这个,七八辆车在化雪的石板路上跑得飞快。
车铃叮当乱响,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然而陆路通大门紧闭。
铜锁上落着层薄霜,显是有些日子没开过了。
码头上空空荡荡,往日堆货的篷席都卷了起来,露出底下湿黑的泥地。
两条货船泊在岸边,缆绳上结着冰溜子,随江波一荡一荡。
“这、这……”孙老板眼前一黑,险些站不稳。
旁边绸缎庄的周老板扶了他一把,声音也发干:
“去陆家!直接去见陆三爷!”
众人到的时候,门房老头正揣着手在耳房里打盹。
被拍门声惊醒,揉着眼探出头来。
“劳烦通传,我们求见陆三爷。”
孙老板挤着笑,从袖中摸出块银元塞过去。
老头捏了捏银元,眼皮掀了掀:“等着。”
说罢缩回头,慢吞吞往里去了。
这一等,就是两炷香工夫。
冬日天短,日头已西斜,檐角阴影拉得老长。
众人站在门外,冻得跺脚嗬手,却不敢抱怨。
终于,那门房老头回来,将大门开了条缝:“进来吧。三爷在正堂。”
众人如蒙大赦,鱼贯而入。
绕过影壁,穿过天井,正堂门开着,里头光线昏暗。
陆怀山坐在上首太师椅上,正端着盏茶慢慢喝。
陆怀山今日穿了件枣红团花缎面的棉袍,壮实的身躯将椅子填得满满当当。
明明是该慈和的装扮,却因着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透出股压迫感。
堂下没设客椅。
众人站在原地,一时有些尴尬。
孙老板干笑两声,拱手道:“三爷安泰。”
陆怀山这才放下茶盏,瓷器碰着红木桌面,“嗒”一声轻响。
“诸位真是稀客。”
陆怀山声音洪亮,在堂里嗡嗡回荡。
“我陆家这阵子清静惯了,一时没备那么多椅子,委屈诸位站着了。”
“不委屈、不委屈!”众人连连摆手。
陆怀山又端起茶,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
陆怀山手指粗短,捏着那盏青花瓷杯,竟有种奇异的沉稳。
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半张脸。
堂里静得能听见炭盆中银炭爆开的劈啪声。
良久,陆怀山才再度开口:“我听门房说,诸位是来找我的。”
陆怀山擡眼,目光从众人脸上逐一扫过。
“陆某愚钝,实在想不出,诸位找我这个「戴罪之身’,所为何事?”
“三爷折煞了!”孙老板连忙上前一步,腰弯得更低。
“前些日子那都是误会!
是底下人猪油蒙了心,胡乱攀咬!
我们今早特地去水巡署说明了情况,该罚的罚、该赔的赔,绝不敢有半分推诿!
今日登门,就是专程来给三爷负荆请罪的!”
“负荆请罪?”陆怀山挑了挑眉,忽然笑了。
“陆某书读得不多,却也听过「负荆请罪’的典故。
那得脱了上衣,背上荆条,亲自登门谢罪才算数。”
陆怀山身子往前倾了倾,肘撑在膝上,盯着孙老板。
“诸位今日这般,陆某可担待不起。”
这话里的刺,谁都听得出来。
众人脸上青白交错。
有人咬牙,忽然“扑通”跪下:
“三爷!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
您大人大量,救救我们!!
只要您肯让陆路通开船,把我那批生丝运出去。
明日、明日我就真背着荆条上门!
绝无二话!”
一人跪了,其他人也纷纷跟着跪下。
平日里在商场上呼风唤雨的掌柜们,此刻在青砖地上跪了一片。
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姿态卑微到泥里。
陆怀山看着他们,脸上那点笑慢慢敛了。
他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良久,才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为难:
“诸位的难处,我晓得了。
可眼下,我陆某仍是戴罪之身,陆路通的封条还没揭呢。
若是私下开船运货,那就是罪上加罪。
到时候若再有人往上一报……”
顿了顿,陆怀山目光幽幽的。
“陆某这肩膀窄,可扛不起第二回牢狱之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