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擡起头来。”
杨金水慢慢擡头。
嘉靖盯着他,一字一句问道:
“说实话,方才那块金子,从哪得来?”
杨金水不敢有半点隐瞒,立刻回道:
“回万岁爷,那块金子是从江浙送来的,据下面人说,是淳安知县海瑞拿出来买粮之物。”
“海瑞……”
嘉靖眯起眼睛,陷入沉思。
他听过海瑞的名字,此人为官刚直,家无余财,连日常用度都极为俭省。
这样一个人,断不可能平白拿出这么大一块黄金。
除非是有高人赐予。
嘉靖脑中又浮现出江浙近来的那些流言。
这些话若是从前传到他耳中,他只会嗤之以鼻。
如今,那块化为石头的黄金就在眼前。
“这么说来,江浙一带的神仙传说,可能为真……”
杨金水伏在一旁,不敢接话。
嘉靖沉思良久,忽然开口:
“宣裕王过来。”
“是!”
杨金水躬身退下。
嘉靖也离开丹房,回到寝宫,简单沐浴更衣。
待洗去身上的烟灰与火气,他重新换上一身玄色经袍,坐在帷帐之后,静静等待裕王觐见。
此刻的嘉靖,又成了那个深居西苑、神秘莫测的万寿帝君。
前太子死后,裕王朱载坖本应继承太子之位。
道士陶仲文推演之后,说出“二龙不相见”的谶言。
自此以后,嘉靖不再立太子。
不过满朝文武都知道,下一任皇帝多半就是裕王。
只是这层窗户纸,谁也不敢捅破。
一个时辰后。
一名二十多岁的青年匆匆来到寝宫。
他身穿常服,眉目温和,神情却极为谨慎。
入殿之后,他在帷帐前跪下。
“儿臣拜见父皇!”
裕王内心疑惑。
因为“二龙不相见”的谶言,父子两人一年见不到两次面。
他不知道父皇今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绝不敢轻慢。
他知道,父皇并没有民间传闻中那般昏庸。
父皇看似醉心修道,不问世事,实则将朝堂牢牢掌控在手中。
“坐下吧。”
帷帐后,嘉靖放下道经,声音竟比往日和缓许多。
裕王谢恩之后,侧身坐下。
他坐得很谨慎,只沾了椅子半边,双手规矩放在膝上。
嘉靖隔着帷帐看着他,笑容很是和蔼。
“听说江浙之事了吗?”
“儿臣听说了。”
裕王面无表情,也不发表意见。
他心中自然乐于见到那帮通倭败类身死。
在父皇面前,他不能表现出来,一旦说错一句话,便可能被父皇看出心思。
嘉靖慢慢说道:
“朕需要你前往江南,调查此案,顺便见一见海瑞,海瑞想做什么,你配合做什么。”
裕王心中一喜。
难道父皇真回心转意了?
他知道海瑞坚决反对改稻为桑,也在追查贪官污吏。
父皇这句话,岂不是证明他有心整顿江南,重振朝局?
裕王立刻低头。
“儿臣遵命。”
谁知嘉靖下一句话,宛如当头冷水,淋得他通体发寒。
“除此之外,记得留意海瑞身边有无神仙。”
“若见到神仙,你务必不要怠慢,要以十足诚意,将其请到京城来。”
嘉靖语气微微加重。
“记住了,不要怠慢。”
裕王心中热意顿时冷了大半。
原来如此。
还是为了虚无缥缈的求仙,恐怕江浙之案在父皇眼中不值一提。
真正令父皇关心的,只有所谓神仙传说。
裕王藏住心中失望,仍旧恭敬行礼。
“遵命,儿臣记下了。”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