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他来荆州以后,这里已经死了太多的人。如今荆州的战争已经画上了句号,以后也不会如这般大量死人了。
无论如何,这都是件好事。
石虎的亲兵们开始在坑中布置石灰、木炭等物防腐,将陆抗父子二人的棺木下葬,封土,立碑。
看着这块上好的花岗岩石碑,工匠和亲兵在一旁等待石虎下令。这块墓碑上能写什么不能写什么,晋国朝廷有着极为严苛的规定。
自曹魏以来,北方禁止立碑,只有朝廷批准的特殊人物,才能让家属给他立碑。吴国这边倒是没有这个规定。
石虎想了想,让亲兵找来笔墨,在陆抗父子的墓碑上写道:
烽烟再起立吴旌,内筑高墙外破兵。
一代孤忠擎大厦,至今江左仰英名。
这个时空的陆抗,大概是配不上这四句诗。但石虎是一个对死人很宽容的人,如果有身后名可以按在死人身上,他也不会吝惜。
毕竟死者为大嘛,没必要贬损陆抗,就这么抬他一手挺好的。
笔走龙蛇写完,石虎看向准备在石碑上刻字的工匠吩咐道:“就刻这四句诗吧,至于墓碑主人的信息,将来等墓主家的后人来了,他们会自己处理的。”
这个时代讲究传承,陆机陆云是陆家的传承,陆抗的身后事,他们会办好的。石虎没必要,也没有资格替陆家办这些事。
他只想留下那四句点评陆抗的诗而已,其他的并无兴趣。这是石虎对陆抗这个对手表达出来的尊敬。
石虎身边的几个亲信将领看到陆抗墓碑上的四句诗,正在被工匠一笔一划刻下痕迹,都忍不住在对石虎办事的风格感到敬佩。
石都督打仗时虽然狠辣,甚至可以说是无所不用其极,但是打仗打完了以后,收拾残局却很地道,坦坦荡荡的不夹杂一丝阴邪。
不仅是尽显怀柔,而且给予对手足够的尊重。
想当年司马懿对投降自尽以求自保的王凌,不仅要杀对方三族,而且还要开棺戮尸,简直如疯魔一般癫狂。
对比之下,石都督办事可太敞亮了。
亲眼看着陆抗下葬,亲手处理完陆家父子的身后事,石虎心中并无战胜对手的快意。
在回夏口的楼船上,一路跟随的顾荣就发现了石虎明显在闷闷不乐。
他不动声色问道:
“都督,如今陆抗已灭,江陵已拔。
若是朝廷要灭吴,都督麾下水军可顺流往扬州。若朝廷暂不灭吴,都督麾下水军可下洞庭,横扫长沙四郡。
都督现在可谓是进退自如,好似龙游大海。可卑职却见您愁眉不展,是何缘故呢?”
“你家与陆家也算是世交了,你告诉我,陆抗为孙皓鞠躬尽瘁,最后得到了什么?”
石虎看向顾荣问道。
“都督,陆抗之患,在于他不是吴主,而只是吴国的大都督而已。
陆抗若真是吴主,都督此番想降服他,还得颇费一些周折才行。”
顾荣坦然说道。
石虎微微一笑,眼睛盯着滚滚东流的长江水,长叹一声道:
“陆抗不是吴主,但石某……也不是晋主啊!今日之陆抗,谁知道会不会是明日之石虎呢?
这天下的事情,可不是想什么就能做什么的。世事无常,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
这福祸相依乃世间常事,焉知夺江陵平荆州,不是祸端的开始呢?”
石虎话里有话,顾荣已经参透其中奥妙,却又不能直接说出来。
“都督,行仁义,积阴德。上天会站在都督这一边的。”
顾荣意有所指道。
“那就谢你吉言吧。”
石虎拍拍顾荣的肩膀,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