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日经指数从去年年初的高点到现在,已经跌了超过百分之四十。”
“东京和大阪的商业地价虽然还在硬撑,但成交量已经萎缩了将近六成。”
“这是一个典型的资产价格先行下跌、然后实体经济层面滞后反应的信号。”
“如果地价继续下行,最先受到冲击的,就是以不动产为担保的银行授信。”
“从这个角度看,宫泽观光开发的八十亿授信,表面上是宫泽集团的债务,实际上已经和三菱银行的资产质量绑在了一起。”
“如果临空城这块地继续留在宫泽集团手里,等下一轮地价加速下跌时,银行的担保物价值就会跟着缩水。”
他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到那时候,受损失的不只是宫泽集团,还有三菱银行自己。”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中岛幸之助没有接话,但他的手从桌面上放了下来,交握在腹前。
他点了点头:
“我似乎,明白了你的良苦用心。”
“但我还有一个疑问,那就是地产价格下跌这种事情,在日本历史上不是没有先例。”
“昭和四十年、五十年,都曾出现过经济调整的迹象,但最终都因为政府的及时干预和银行体系的稳定而转危为安。”
“为什么这一次,日本经济不能度过危机,反而会迎来暴跌呢?”
桐生也哉没有做任何思考:
“中岛常务,您说得没错,昭和四十年、五十年,日本确实经历过两次经济调整。”
“那时候地价和股价也跌过,银行体系也出现过一些信用紧缩的问题。”
“但那时候的调整,和今天有一个根本性的不同。”
“什么不同?”
“规模。”
“昭和四十年的调整,是日本经济从高速增长期进入稳定增长期时的一次正常回调。”
“地价和股价的涨幅有限,银行的贷款余额和国民总储蓄的比例也还在可控范围之内。”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从1985年广场协议之后,日元升值带来的流动性过剩,加上政府推行的金融自由化政策,让银行体系的信贷总量在五年之内膨胀了将近一倍。”
“而这些新增信贷,大部分流向了不动产和股市。”
“东京商业地价在五年之内涨了三倍,大阪涨了两倍半。”
“日经指数在1989年底达到了三万八千点,是1985年初的两倍以上。”
“中岛常务,如果用船来打比方——”
“昭和四十年、五十年的调整,是风浪,这一次的调整,会是海啸。”
“海啸。”
中岛幸之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笑着说道:
“桐生君,你的这个比喻有些过分夸张了。”
桐生也哉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中岛常务,因为在我看来,这一次的规模,确实配得上这个比喻。”
中岛幸之助靠在椅背里,双手交握放在腹前,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支钢笔上,像是在思考什么。
过了将近半分钟,他才缓缓开口。
“桐生君,你说的这些,确实有一定道理。”
“不过……”
“你的想法还是太悲观了。”
他抬起眼,看着桐生也哉,语气里没有轻视,更多的是一种经历过多次周期之后沉淀下来的从容。
“我在银行做了将近四十年,经历过昭和四十年、五十年的两次调整,也见过泡沫时期最疯狂的时候。”
“市场总是这样——涨的时候觉得会永远涨,跌的时候觉得会永远跌。”
“但事实上,每一次调整过后,经济都会重新恢复增长。”
“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
“当然,你的逻辑没有错。泡沫确实存在,调整也确实在发生。”
“但是否会演变成你说的那种‘海啸’级别的崩塌,我认为还远没有到下定论的时候。”
他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桐生也哉脸上,语气放缓了一些。
“我理解你建议宫泽集团出售临空城的逻辑,也理解你对地价走势的判断。”
“但桐生君你要明白,在银行里,悲观和谨慎之间,有着绝对的鸿沟。”
“谨慎的人,往往比单纯乐观或单纯悲观的人,走得更远。”
桐生也哉微微欠身。
“我理解。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
中岛幸之助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伸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很随意地补了一句:
“桐生君,我还有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我希望你也能如实回答。”
桐生也哉点了点头。
中岛幸之助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古宇田部长被捕的这件事,和你有没有关系?”